向先生， 你不是大白鼠

王月冰

?1?

廖丹和向尚都是二婚，她帶著5歲的女兒筱筱;他帶著11歲的兒子向好。她離異，前夫嗜賭、家暴;他喪偶，5年前妻子因車禍去世。

廖丹是中草藥研發工程師，渾身透著一股中藥材般的清冷氣質，性格溫和，處事冷靜。

兩年前，向尚和廖丹各自的母親住進了同一間病房，兩人都有工作要忙，于是在老人們的提議下分工合作，輪流照顧。慢慢地，兩位母親都喜歡上了對方的孩子，卯足了勁想撮合他們走到一起。

向母動完手術那晚，廖丹遵醫囑不停地給她按摩腿部。向尚看在眼里，堅定了和廖丹在一起的決心。

廖丹一直沒答應，總說一個人帶女兒過挺好怕再婚麻煩，兩個家庭，兩個原本陌生的孩子，被合到一個屋檐下，想想都累。

向尚說：“兩個老媽住院，我們都很累，分工合作后反而輕松不少，過日子也是這樣，合作帶來的好處大于麻煩。”

廖母也天天念叨向尚的好，說他為人溫和，善解人意，家教也好。

幾個月后，廖丹終于同意再婚試試。她說話時把“試試”兩個字音拖得長長的，弄得向尚覺得自己活脫脫就是一只大白鼠，被她拿來做實驗——也是，從事中草藥研發的她，最擅長做實驗。

?2?

那天，廖丹的老同學過生日，向尚一起去了。飯后，一群男人聚到樓頂上聊天，不經意間聊到了廖丹的房子上。一個男同學說，廖丹很有眼光，工作沒多久就自己買了房，離婚后又買了一套，兩套房位置都好，以后筱筱讀書也方便;又說廖丹很獨立，離婚時沒問婆家要任何東西。

聽到這里，向尚心里“咯噔”了一下。結婚前，廖丹提出跟他簽婚前協議，說兩套房都是前夫家給筱筱的，雖然都有貸款，但以后貸款部分也不能算作夫妻共同財產，這也是筱筱奶奶的要求。現在看來，這都是廖丹的借口。

晚上，筱筱和向好在客廳玩。筱筱的背帶裙帶子滑下來了，向好正要幫她穿好。廖丹快速走過去，假裝撿積木，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向好。向好有點尷尬，默默地回了自己房間。

從那以后，向好總是離筱筱遠遠的，有時筱筱去他房間，他不顧妹妹哭得厲害，也要把她推出來。向尚要向好帶妹妹玩，向好委屈地說：“她不是我妹妹，她媽不喜歡我跟她玩。”

向尚委婉地對廖丹說：“你好像不太喜歡向好跟筱筱玩。”廖丹笑笑，說：“向好馬上到青春期了，跟筱筱畢竟沒血緣關系，我覺得還是注意點好。”

實際上，廖丹對向好不錯，輔導功課非常耐心，飯菜盡量照顧他的口味，還常去學校開家長會了解孩子的情況，積極參加孩子班上的活動。而且廖丹的擔心也在情理之中，但向尚就是感覺別扭，不像一家人，一切都像公事公辦，兩個孩子有時也顯得不知所措。再想到那個關于房子的謊言，向尚更覺得自己的婚姻充滿疏離感。

?3?

這天晚上，向尚扛著天文望遠鏡領著兩個孩子去樓頂看星星，廖丹默默地跟在后面。

突然，筱筱站在望遠鏡前大聲喊起來：“媽，快看，摩天輪，上次爸爸跟我們一起去坐的。”廖丹皺皺眉，立刻帶女兒下去了，留下向尚父子在樓頂發呆。

向尚問兒子：“你覺得阿姨好嗎？”向好想了想說：“阿姨對我挺好的，就是有點冷冷的，她似乎總是不開心。今天阿姨來我們學校，配合家委會準備明天的活動，她跟大家在一起很開心，但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就哭了。”“哭了？”向尚嚇一跳。“是的，在一家水果店門口，有個老奶奶喊她，還跟她說筱筱爸爸怎么怎么的，阿姨應付幾句就牽著我走了。我看到她流眼淚了。”

晚上，向尚問廖丹是不是忘不了筱筱爸爸，廖丹搖頭，責怪向尚為什么問這個。向尚嘆了口氣，說：“一起生活那么久，忘不了很正常。說心里話，我就經常會不由自主想起向好媽媽。”廖丹沉默良久，說：“其實不是忘不了他，相反，是努力想抹掉過去，卻總會經常冒出各種記憶，有些郁悶。”“所以你一直不快樂？”“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快樂不起來。”“我想給你踏實的快樂，也想給我們這個家踏實的快樂。”黑暗中，向尚小聲說。房間里很靜，廖丹聽得清清楚楚，直覺告訴她，他說的是心里話。

幾天后，向尚對廖丹說：“我們全家去杭州生活吧。”選擇杭州，向尚經過了深思熟慮。

杭州離他們現在生活的城市南京不遠，高鐵一個多小時的車程，生活習慣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孩子適應起來快，老人來往也方便。還有，他曾聽廖丹說，她出差去過杭州幾次，對那里的印象挺好。最重要的是，他們在杭州幾乎沒有親戚、熟人，可以重新開始。向尚跟杭州的獵頭接觸過，他們夫妻應該可以在較快的時間內找到工作。

介紹完這些，向尚看著有些驚訝的廖丹，說：“我們帶著孩子們私奔一次吧，從往事中抽離，換一座城，做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沉默了幾分鐘，廖丹說：“好！”

?4?

兩個月后，向尚一家在杭州安頓下來。筱筱正好進小學，向好進初中，沒有插班的痛苦。向尚特意租了一樓的房子，在院子里給孩子們搭了秋千，又砌了花池。在院中擺上餐桌，兩個孩子屋里屋外傳遞飯菜，廖丹切菜，他掌勺，夫妻倆相視一笑，新的生活開始了。

經過一個多月的適應，大人、小孩都感覺不錯，像移栽的植物落了根，踏實平靜下來。一切都是干凈而嶄新的，雖然廖丹的工作比之前辛苦，但看上去心情輕松了很多。向尚說，相親相愛不能只有日子，還要有浪漫，他已經準備好帶家人玩遍杭州。

深秋的周末，向尚或帶著一家人從“高人”指點的小道上天竺山，沿途叢林斑駁，風景如畫，還能邂逅鳥窩、野果;或去佛學院的池塘邊聽青蛙叫，看涼亭里的僧人吹簫;雨霧天則坐到法喜寺后的山頂上看西溪，看濕地中的村莊;如果下雪更好，四個人歡歡喜喜去靈峰寺尋梅，去三臺山的雪舫賞雪，去西湖邊的曲院風荷敲冰……

假期里孩子們去了爺爺奶奶那兒，向尚提議和廖丹度小蜜月。夜晚落座寂照亭，靜對遠山近水，草芬花香。向尚說：“今晚沒月亮，有點遺憾。”廖丹不知何時也會了情話：“怎么沒月亮？你就是我的明月啊。”向尚笑了，他想，自己終于不是中藥師的大白鼠了。

編輯 吳忞忞 mwumin@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