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墓志與白居易家族譜系、婚姻問題考論*

龍成松

（大連理工大學(xué)人文與社會科學(xué)學(xué)部，遼寧 大連 116024）

白居易家族譜系（其先祖白建是否有“李樹代桃”），婚姻（白居易父母“舅甥婚”）兩大疑云，是白居易研究中歷久彌新的話題。李商隱在《白居易墓碑銘》中已有“公之先世，用談?wù)f聞”的疑惑，后世的傳述一定程度上使得這些問題變得更為撲朔迷離。前人對這些問題的解讀已經(jīng)取得了相當(dāng)?shù)某煽?，但也達到了瓶頸。隨著白居易家族人物墓志的不斷涌現(xiàn)，上述問題獲得了解決的契機。已有學(xué)者和白氏后人利用相關(guān)石刻做過零星的考察①相關(guān)研究有胡可先、文艷蓉《新出石刻與白居易研究》，《文獻》，2008年第2期，第23-32頁；謝思煒《洛陽所見白公勝碑真?zhèn)伪嬉伞罚段墨I》，2009年第3期，第140-143頁；白劍《白居易家世考辨》，《根在河洛》（洛陽姓氏文化研究會會刊），2007年第2期，第51-56頁。蹇長春先生《白居易評傳》第一章“白居易的世系和家族”中也利用到白敏中、白公濟、白敬宗墓志。，但仍有可補正者。本文以白居易家族的世系、婚姻為中心，結(jié)合白氏人物新出墓志作進一步的展開，見教大方之家。

一、新出墓志與白居易家族世系補正

白居易家族世系，在《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以下無特殊說明都簡稱《表》）白氏條所載最為詳細，但其中有不少錯訛和脫漏。沈震炳、羅振玉、岑仲勉、周紹良、趙超等學(xué)者已有校正和補遺，先后用到了早期出土的白羨言、白慶先（白羨言子）、白知新（白羨言同曾祖弟）等墓志。②參見趙超編著《新唐書宰相世系表集校》，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889-893頁。除此之外，白氏族人墓志尚有較多重要發(fā)現(xiàn)，可以繼續(xù)補正《表》，下面依次論列。

1.《大唐故襄州司馬襲邵陵郡開國公白府君墓志銘并序》

公諱慎言。……曾祖建，北齊驃騎大將軍、吏部尚書、中書令、南昌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祖君恕，國初員外散騎常侍、倉部郎中、太常少卿、封邵陵郡開國公。……父大照，起家授朝散大夫、拜通事舍人、嘉州治中、襲封如故。……公即治中之元子也。……襲邵陵郡開國公。[1]

此志闕白建之子白士遜（《白知先墓志》作“白遜”）一代，《白羨言墓志》亦闕。白大照、白慎言一支不見《表》，可補。志云白建封南昌郡開國公，但南昌郡始于唐天寶元年，在此志之后，且與白氏似無關(guān)聯(lián)。《北史·白建傳》載：“武平末，歷位尚書、特進、侍中、中書令，封高昌郡公?！盵2]高昌郡，晉成帝咸和中張駿置，前秦、后涼、西涼皆因之，為東晉、十六國、北朝時期最西之郡，龜茲、焉耆之地與之相接，白氏既有出于龜茲一源，用高昌郡為封爵頗為合理，疑石刻“南昌”乃“高昌”之訛。白建之子、孫、曾孫都封邵陵郡開國公，《白慶先墓志》亦載“曾祖君恕，唐任太常少卿、邵陵郡開國公”[3]。《表》載：“（白）建字彥舉，后周弘農(nóng)郡守、邵陵縣男。”[4]按邵陵郡即昭陵郡，三國吳末帝寶鼎元年（266年）置，治昭陵縣（今湖南邵陽市區(qū)），后因晉武帝諱改為邵陵郡。《輿地紀勝》卷五十九記邵陽縣古跡有“白公城”，引晏殊《類要》云：“即楚大夫白公也?！盵5]后來志書多沿此說。白建后代自述族源出楚白公，其爵封邵陵，蓋因此故?！侗笔贰ぐ捉▊鳌份d其武平七年卒，《北齊書》不載卒年?！侗怼分邪捉ǖ墓佟⒕魡栴}，一種可能是白建活到北周滅齊之后，在周為官封爵，而爵位后為子孫所襲，白居易所說的賜莊宅韓城之事也是因此而來。另一種可能是白建卒后，北周朝廷對白建追封，而追封之爵是可以為子孫所襲的，同樣的例子也見于史籍。如《魏書·楊令寶傳》載其卒后，“追封邵陵縣開國子，邑二百戶，賜帛三百匹，贈征虜將軍、華州刺史。子彪，襲爵。永熙中，征虜將軍、中散大夫。齊受禪，例降。”[6]至于白建為“男”而其子孫為“公”則可能是《表》或《表》所依托的白氏族譜有訛誤。

2.《唐故開府儀同三司守太傅致仕國太原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贈太尉白公墓志銘并序》

公諱敏中，字用晦。……曾祖溫，朝檢校尚書都官郎中，贈給事中。祖鏻，皇揚州錄事參軍，贈左仆射。烈考季康，皇宣州溧水縣令，贈司徒。前娶河?xùn)|薛氏，追封河?xùn)|郡太夫人。有子二人：長曰闡，杭州于潛尉。次曰幼文，睦州遂安尉。再娶平陽敬氏，累封鄭國太夫人，皇綏州刺史令琬之女。公即司徒之第三子，鄭國太夫人之出也?！信?，皆早世。男曰征復(fù)，秘書省著作郎。次曰崇儒，秘書省校書郎,皆先公而歿。女二人，一人繼歸今主客員外郎皇甫煒，亦歿。一人歸前集賢殿校理張溫士，亦歿。主祭男曰可久，京兆府參軍。年在童丱。……女曰錦兒。征復(fù)娶博陵崔氏，有男曰承孫，見任秘書省校書郎。[7]245-247

白居易在《白季康墓志》中提到其薛氏夫人生二子一女，長子某，于潛尉；次子某，睦州遂安尉。顧學(xué)頡先生以為于潛尉應(yīng)即《表》中崇嗣，排行七；遂安尉應(yīng)即《表》中傳規(guī)，二人《表》中皆為白敏中子。①參見顧學(xué)頡《白居易世系、家族考》，載《顧學(xué)頡文學(xué)論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1987年，第17-18頁。筆者按：“傳規(guī)”，中華書局點校本《表》作“傅規(guī)”?！皞饕?guī)”見于中唐人名，亦符合名、字互訓(xùn)原則，“傅規(guī)”則無此用法，疑當(dāng)從前者?！案怠薄皞鳌惫偶谐；ビ灐ｎ櫹壬w未見《白敏中墓志》，故有此猜測。周紹良先生據(jù)此墓志補白敏中兄白闡、白幼父②按白敏中之兄，《全唐文補遺》第三輯錄文作“幼文”，據(jù)拓片“文”當(dāng)為“父”之誤，白居易有親兄曰“幼文”。兩人。白敏中祖名，《表》作“潾”，而墓志作“鏻”?！侗怼分邪酌糁杏凶樱喉樓?，字幾圣；崇嗣，字光祚；傅規(guī)，字慶余。皆不見于墓志，而墓志多出征復(fù)、崇儒、可久三人，不知是否一人而異名，或名、字相混，或《表》中文字有訛。征復(fù)有子承孫。志文中還提到白敏中之孫“昭應(yīng)縣尉夷道”，不詳具體是何人子。

3.《唐故太原白府君墓志銘并序》

君諱邦彥，其先太原人也。……曾祖諱季庚，皇任襄州別駕，贈大理少卿。王父諱行簡，皇任尚書膳部郎中?？贾M景受，皇任監(jiān)察御史。先府君婚楊氏，即漢太尉震之后，門族不書可知也。外祖諱魯士，皇任長安縣令?！韵掏ㄋ哪甓仑ト辙o世于履道里第。[8]1246

白邦彥不見于《表》。李商隱《白居易碑》和《表》都以白景受為白居易子，而墓志作白行簡子，據(jù)此可斷白居易以白行簡子景受為嗣，解決了歷史上紛爭的白居易嗣子問題③關(guān)于這個問題，前引胡可先、文艷蓉論文已有較細致的考論。。志文中還提到其兄白邦翰，《表》有載。

4.《唐前宣參軍白君妻南陽鄧氏墓志銘并序》

后漢有大司徒禹，二十二代生唐給事中侹。給事中生故右金吾胄曹，道高不仕。胄曹生前宣歙軍副使敞。白氏妻，副軍長女也。外牛氏，故丞相奇章公僧孺外孫?！涓父毙娂材擞?，遂適前其府參軍太原白幼敏?！掏ㄋ哪昶咴率蔗t(yī)不救，年三十二。[9]202

白居易文集中自述有兄幼文、弟幼美，前引《白敏中墓志》則載其前母薛氏有子闡、幼父。此志之白幼敏，與“幼文”“幼父”“敏中”兼名，又與白敏中為同時期人物。更重要的是，白幼敏妻鄧氏為牛僧孺之外甥女，這也與白敏中一系的黨派婚姻特征契合（詳后文）。因而，白幼敏為白居易、白敏中兄弟行人物可能性極大。

5.《大唐故白府君墓志銘》

府君諱公濟，字子捷，本太原人也?！心炅?，大和五年辛亥歲五月十八日終于私第。曾祖諱璘，皇任揚州錄事參軍。祖諱論，皇任坊州宜君縣令?！兴米恿?，孟曰宗祜，仲曰宗晟，季曰元佩?！卧痪醋?，又曰仲儒?！自痪磋埃霸囎蠼鹞嵝l(wèi)兵曹參軍、兼同州防御押衙。[10]

6.《唐故白府君墓志銘并序》

府君諱敬宗，字子肅，其先太原晉陽人也，顓頊帝之后。帝之裔孫曰起。起為秦將，封武安軍（編者注：似為“君”），有功于秦，與（編者注：似為“予”）立祠。將軍二十代孫，府君七代祖建，齊中書令，贈司空，有功于齊，詔賜莊宅二所，在同州韓城縣臨汾鄉(xiāng)紫貝里，府君所居者是也。高祖溫，不仕。曾若鏞，唐朝散大夫、秘書郎。祖季論，坊州宜君縣令。父公濟，不仕。府君不仕……享年三十九，會昌六年八月二十日，終于私第?！凶佣?，長曰知讓，前同州衙推。幼曰知禮，故同州防御散將。[11]

白居易在《襄州別駕府君事狀》中說：“初高祖贈司空，有功于北齊，詔賜莊宅各一區(qū)，在同州韓城縣，至今存焉。故自司空而下，都官郎中而上，皆葬于韓城縣?！盵12]2838白公濟、白敬宗父子墓志同時出土于韓城，貌似是證實了白建“賜莊田”于韓城之事。但二志所載祖先輩分有矛盾，名諱也有異。①按：將白公濟、白敬宗父子墓志合看可知，《白公濟墓志》中“曾祖諱璘”“祖諱論”當(dāng)分別作祖、父。出現(xiàn)這一輩分問題可能是由于墓志是白公濟之子所作的緣故，唐代墓志書寫中多有此例，參見岑仲勉《續(xù)貞石證史》“唐志對層祖之稱例”條，載《金石論叢》，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97頁。白敬宗之高祖白溫，似即白居易、白敏中曾祖，但前者不仕，后者官都官郎中。白公濟之祖白璘，似與白敏中祖白鏻為同一人，官職也相同；但《白敬宗墓志》白璘作白若鏞，而且官職也不同，似為另一人。二方墓志皆白氏家人所作，相距不過二十四年，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可能是存在過繼情況，即白若鏞無子，過繼了本屬于白璘（鏻）之子白論（季論），這在唐代墓志中是常見的情況，也符合白若鏞一系不顯的事實。白居易過繼白行簡子景受，而白景受子白邦彥墓志還以白行簡為父正是亦如此。

7.《唐故高道南陽白公夫人高氏墓志銘并序》

公諱貴，字子道，本并州太原人也。得姓于楚平王太子之后。十一代祖建，北齊中書舍人兼給事中。九代祖懋，唐栝州刺史。七代祖通，駕部員外。謫官于薊，因為媯州縉陽人。祖諱璘。父諱旻，每自藏明，不求善價，宗族稱孝，鄉(xiāng)黨稱仁。公即其仲子也?！┕鈫⑷甓∥慈仑ザ眨瑢倮k于新媯州之私第，享年八十。[13]

據(jù)墓志所載，白建有孫栝州刺史白懋，此人不見于其他文獻，但據(jù)《宰相世系表》白氏和其他白氏墓志，白建之孫輩人物確實有名字從“心”旁者，如白君恕、白君慜，白懋名字亦從“心”旁。墓志又載白建玄孫駕部員外白通，而《宰相世系表》白氏載白建有子白士通，官利州都督。白建玄孫、曾孫分別名通、士通，有違家人避諱原則。墓志又載白通之后（據(jù)墓志不含本身計為五世孫）有白璘，為白貴之祖。而《宰相世系表》白士通曾孫也有白璘（又寫作潾、鏻）。墓志載白貴之父為白旻，此人為唐代與韓幹、薛稷齊名的花鳥畫名家，見于《歷代名畫記》。白居易《畫鵰贊并序》中“旻”作“昊”，稱之為“宗兄”。若據(jù)墓志，白旻為白建十世孫，而據(jù)白居易所作文字及出土白氏墓志材料，白居易為白建六世孫，則白旻為白居易族玄孫。綜合上面這些信息，我們推測郭升所撰白貴一系世系所謂“十一代”“九代”“七代”可能是“標準年代學(xué)”的推算，其原因在于白貴家人所提供的家狀或家譜有問題。但白貴祖白璘、父白旻，當(dāng)不至于誤記。比較可能的情況是白通即白士通，如此才符合白璘一系的真實情況。

白貴夫人高氏墓志（署“南陽郡白氏夫人墓志”，前引白貴墓志為與高氏合祔墓志）中也有一些有關(guān)白貴家族的信息：

南陽郡白公五郎，遠祖乃后魏人也，任陜州刺史。后因派流，萍長燕地，即公之為胄胤也。公名公貴，字思崇。夙傳將挍，代列公侯。性本蕭疏，僻耽云水。遠祖有吞趙之效，合襲弓裘；近宗無慕仕之心，懷安私室。[14]

魯曉帆認為“五郎”是白貴八世祖；“遠祖乃后魏人也，任陜州刺史”是指白五郎生于東魏末年，唐初任陜州刺史：這完全是誤讀。事實上，“南陽郡白公五郎”“陜州刺史”都是指白建。《表》白氏條載白建“后周弘農(nóng)郡守、邵陵縣男”，弘農(nóng)郡即唐陜州。前面已經(jīng)指出《表》中白建的官爵可能源于白建入周后拜封，也可能是后周的追封。白貴夫人墓志中白建為“陜州刺史”更印證了白建確實曾有此官，《表》可能源于某一種比較晚出的白氏族譜。

二、白居易家族婚姻問題

（一）白居易父母“舅甥婚”問題

關(guān)于白居易父母“舅甥婚”的問題，自宋代以來學(xué)者已多有討論，但莫衷一是。下面補充一條白氏家族婚姻的新史料，或許有助于這個問題的思考。據(jù)西安碑林新藏《囗囗囗囗青光祿大夫晉州刺史白府君妻長城陳囗囗囗志銘并序》：

囗囗囗陳，長城人也。……曾祖叔達，皇侍囗囗囗囗囗夾輔王室，是分茅土之貴。祖賢德，皇衛(wèi)尉囗?！妇皻v，清流諸暨武強囗囗囗朝散大夫?！溘`斯囗囗囗囗武囗囗之長女也。……即以天寶六載十一月九日寢疾終于西京修囗囗之私第，春秋六十有五。[15]

墓志不載陳氏夫白府君之名。但據(jù)開元十七年《慶唐觀紀圣銘碑陰》題名“敕檢校慶唐觀使銀青光祿大夫使持節(jié)晉州諸軍事晉州刺史上柱國晉陽縣開國男臣白知慎”[16]，而此志志主白氏之夫亦為“銀青光祿大夫晉州刺史”，則陳氏之夫即白知慎無疑。白知慎見于《新唐書·宰相世系表》白氏條下，官戶部郎中，為白君慜孫，其堂兄弟行中白羨言、白知新等人墓志亦出土，勞格曾略考其官歷。①參見勞格《唐尚書省郎官石柱題名考》，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588-589頁。據(jù)白行簡《李娃傳》：“予伯祖嘗牧?xí)x州，轉(zhuǎn)戶部，為水陸運使，三任皆與滎陽生為代?！盵17]此“伯祖”即白知慎，郁賢皓先生考其為晉州刺史在開元十三年。又謂白行簡“伯祖”為“曾伯祖”之奪②參見郁賢皓《唐刺史考全編》，合肥：安徽大學(xué)出版社，2000年，第1177頁。，蓋誤信《表》君慜與士通同行，實際上據(jù)白羨言、白慎言、白知新等人墓志，君慜在士通后一行。從譜系上看，白知慎與白锽同出白建，所以白行簡稱之為伯祖。這也說明白行簡一支對于這一系族人很清楚。

據(jù)白居易《襄州別駕府君事狀》載其母陳氏：“夫人潁川陳氏，陳朝宜都之后。祖諱璋，利州刺史?？贾M潤，坊州鄜城縣令?！盵12]2837按宜都王陳叔明，為陳宣帝第六子?！缎绿茣ぴ紫嗍老当怼逢愂蠗l下陳叔明一支無陳璋及陳潤父子，但其曾孫行有陳兼、陳京父子。陳京大歷六年進士科登第，與陳潤同年。白知慎妻陳氏，曾祖陳叔達，為陳宣帝第十七子，陳氏是陳宣帝玄孫。根據(jù)陳叔明、陳叔達兩支的譜系，白知慎妻陳氏為陳京之姑輩。陳潤與陳京為同年進士，若他們?yōu)橥叄瑒t白知慎妻陳氏亦相當(dāng)于陳潤之姑輩，白知慎則為姑父輩，如下圖1。

白锽與白知慎為同高祖兄弟，則白锽亦為陳潤之姑父輩。陳潤娶了白锽之女符合一般輩分。白行簡《李娃傳》稱白知慎為其“伯祖”，而且很清楚其官歷情況，則對其“伯祖母”陳氏不會無知，白居易當(dāng)然也如此。

還有一個信息值得注意。白居易有《與陳給事書》，朱金城先生編于貞元十六年，陳給事即陳京。白居易書開篇說：“正月日，鄉(xiāng)貢進士白居易謹遣家僮奉書獻于給事閣下?！盵12]2776文中白居易自稱“居易”“小子”。對比韓愈給陳京的《與陳給事書》，白文顯得沒有那么卑弱而更多恭敬。事實上，陳京與白居易乃親族：就其遠系而言，白知慎妻陳氏為陳京之姑，陳京為白居易之姑父行；就其近系而言，陳潤娶白居易姑姑，陳京若與陳潤同輩份，也為白居易姑父行?！白运濉⑻贫稀抑橐霰赜捎谧V系?！匀松凶V系之學(xué)，家藏譜系之書。”[18]白、陳為通婚世家，相互之姻親關(guān)系自然應(yīng)該熟悉。白居易書中沒有韓愈那樣的卑微，蓋因此故。

白居易在記錄其外祖陳潤家族譜系的時候，只記到陳潤之父陳璋，從陳叔明之后則空缺，所以陳京與陳潤是否為同行兄弟不能確定。白居易如此記載，究竟是陳氏家譜有闕還是他有意避開呢？同出陳叔明之后，《宰相世系表》陳氏條下陳兼、陳京父子之前有兩代名諱雖不詳，但事跡具在，其史源為柳宗元的《陳兼行狀》。若陳潤和陳京非同行兄弟，那么他取白锽女就存在輩分混亂，白居易是不是考慮到其父母“舅甥婚”的問題，所以在陳潤譜系上也布下了“疑云”呢？從現(xiàn)在的資料來看，白、陳兩氏存在交錯通婚的情況，而隨著時間的延長，代際之間年齡的差異，必然造成通婚輩分的打亂。中古時期，近親結(jié)婚非常普遍，往往伴隨著通婚雙方輩分錯亂的頻繁發(fā)生。白居易父母舅甥婚對配輩分的打亂，可能并非偶然，究其淵源可能是陳、白兩家累世通婚。

圖1 白、陳二氏世系及通婚關(guān)系

附帶一說，陳、白兩氏通婚的資料尚有另外一條資料。據(jù)新出《白簡寂墓志》：

君諱簡寂，字敬虛，鄴城人也。其先白公之后，即楚將之苗裔?！鏄s（？），齊任會稽太守?！感⒛?，優(yōu)游翰苑，談?wù)f文場?！埶吩甓率兆溆谒金^，春秋卅有六。夫人陳氏，潁川人也。陳長者之弟二女，即陳王之苗裔。春秋六十卒于私寢。[8]397

該志據(jù)云出土于河南省安陽。從志文來看，當(dāng)是鄴城西某原，說明在白建同時，北齊有另外一支白氏，但他們的關(guān)系尚無法確定。巧合的是，白簡寂也與潁川陳氏所謂“陳王之苗裔”通婚，這讓我們對陳、白兩氏之間的通婚產(chǎn)生了“遐想”，姑附此待考。白居易父母的婚配問題涉及面頗多，我們從陳、白累世通婚的角度來觀察只是一種猜測，還有待更多資料來證實。

（二）白居易家族“黨派婚”問題

牛、李黨爭的緣起和分野，與李黨舊族自為門第婚姻集團有關(guān)①陳寅恪對此有經(jīng)典的論述，參見其《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01年，第264-268頁。，而牛黨人物的婚姻情況卻較少被人關(guān)注。事實上，牛黨人物之間通過婚姻關(guān)系維系和強化黨派集團的特征也非常明顯，在新出墓志中可以找到相關(guān)例子，白居易家族也牽連到牛黨婚姻網(wǎng)絡(luò)里面。據(jù)前引鄧敞撰《白幼敏妻鄧氏墓志》，鄧敞女所嫁之白幼敏，極可能為白敏中兄弟行人物。而鄧敞本人為牛黨重要人物，也是牛黨婚姻集團人物。據(jù)《玉泉子》載：“鄧敞，封敖之門生，初隨計，以孤寒不中第。牛蔚兄弟，僧孺之子，有勢力，且富于財，謂敞曰：‘吾有女弟未出門，子能婚乎？當(dāng)為君展力，寧靳一第乎？’”[19]封敖本人與牛黨關(guān)系密切，鄧敞為其門生，又娶牛黨魁首之女。白敏中為牛黨核心人物，其兄弟行娶牛僧孺外孫、鄧敞女，正是牛黨婚姻網(wǎng)絡(luò)的表征。

按鄧敞之祖鄧侹，已有學(xué)者考即婺州刺史鄧珽。②參見劉儒《鄧敞祖父鄧侹為婺州刺史鄧珽考辨》，《古籍整理研究學(xué)刊》，2013年第1期，第88-93頁。白居易《偶題鄧公》題注：“公即給事中珽之子也。饑窮老病，退居此村?！盵12]2430據(jù)朱金城先生考，該詩作于開成五年在洛陽時。其情形符合鄧敞撰其女墓志所謂“道高不仕”的情形。另外，若白幼敏為白居易兄弟行，則鄧敞高白居易、白敏中兄弟一輩，鄧敞之父某高兩輩，白居易詩稱“鄧公”（別本作“鄧翁”），正好相合。李商隱《白居易碑》中提及：“既長，與弟行簡俱有名。故李刑部建、庾左丞敬休，友最善。家居以戶小飲薄酒，朔望晦輒不肉食。攜鄧同、韋楚，白服游人間。”[20]此鄧同不知是否鄧敞族人。又元和十年四月廿日《李宙墓志》，大和八年十一月十四日《李宙妻盧氏墓志》，皆署“子婿南陽鄧同撰”[9]121-122，白居易與游之鄧同，不知是否此人，附此待考。白氏《鄧魴張徹落第》《讀鄧魴詩》《與元九書》等詩文中還提到一鄧魴，只是知其人早卒，非晚年還與白氏在洛陽交游之“鄧公”?？傊拙右着c鄧氏交往密切，或正因其姻親之故。

白居易家族與牛黨另一核心集團河南于氏關(guān)系密切。高璩撰《白敏中墓志》署“門吏、朝議郎、行侍御史、上柱國于瑰書”[7]247。此于瑰為于敖子，白居易有《見于給事暇日上直寄南省諸郎官詩因以戲贈》詩，給事中即于敖。于瑰娶楊魯士女，據(jù)裴庭?！稏|觀奏記》卷上：“貶前鄉(xiāng)貢進士楊仁贍為康州參軍，馳驛發(fā)遣。仁贍女弟出嫁前進士于瑰，納函之朝，有朞國恤，仁贍不易其日，憲司糾論，遂坐貶。”[21]楊仁贍父即楊魯士，為楊汝士、楊虞卿、楊漢公之弟。白居易娶楊虞卿從妹；而據(jù)《白邦彥墓志》，白居易從白行簡過繼而來之子白景受，也娶楊魯士女，于瑰與白景受為連襟，他們的關(guān)系可見一斑。不僅如此，河南于氏的其他通婚對象也和牛黨人物密切相關(guān)。據(jù)《舊唐書·魏謨傳》：“子潛、滂。潛登進士第。潛，于敖甥。后琮為相，潛歷顯官?！盵22]可見于敖有女嫁魏謨。又據(jù)《崔特夫人于氏墓志》，于敖之子于珪娶楊敬之女，楊敬之與楊魯士同出楊氏“越公房”，為楊儉八代孫。楊敬之也是牛黨核心人物，大中九年曾坐李宗閔黨之故由戶部郎中貶為連州刺史。又據(jù)出土孫景商、孫備夫人于氏等墓志，孫景商娶于敖女，而其子孫備娶于敖子于珪之女，也顯示出明顯的牛黨婚姻集團關(guān)系。③參見龍成松《洛陽出〈崔特夫人于氏墓志〉箋證》，載《碑林集刊》第21輯，西安：三秦出版社，2015年，第63-74頁。

總之，現(xiàn)有資料顯示，牛黨核心集團的牛、白、楊、鄧、于等家族之間存在一個嚴密的婚姻網(wǎng)絡(luò)。由于資料的局限，尤其是牛黨前期婚姻資料的缺乏，我們暫時還不能厘清究竟是婚姻關(guān)系影響或者強化了黨派關(guān)系，還是黨派關(guān)系影響或牽制了婚姻關(guān)系，但是二者存在密切關(guān)系是無疑的。隨著更多資料的出現(xiàn)，如果能夠從時間序列上排出牛李兩黨人物婚姻的變化，那么對于“黨派婚”的特征必將有重要發(fā)現(xiàn)。就白居易家族而言，與楊虞卿、鄧敞、于瑰等家族的交互婚姻網(wǎng)絡(luò)，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了鮮明的黨派特征，這對于重新認識白居易及其家人的黨派性質(zhì)頗有裨益。

三、結(jié) 語

新出墓志對于推進白居易家族世系和婚姻兩大爭議問題的研究具有重要意義。首先，新出墓志在很大程度上還原、糾正了《新唐書·宰相世系表》白氏的內(nèi)容，而且補充了白氏一些不見于傳世文獻的支系，更重要的是證明了白居易一系確實出自白建，陳寅恪“李樹代桃”之疑可釋。其次，從墓志所見信息來看，白居易家族的婚姻有兩個特點值得注意，一是白氏、陳氏兩個家族的聯(lián)姻情況，白居易父母“舅甥婚”的問題可能出現(xiàn)在這個背景之下；另一個是白居易家族“黨派婚”的特點，這有助于重新認識白居易家族在牛李黨爭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