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江南入夢來

●顧曉蕊

西湖，是杭州的眉眼。到了西湖，自然要到斷橋上走一回。

細雨霏霏中，我撐一柄傘，緩步踱至橋上。耳畔響起京劇名伶張火丁凜冽的唱腔，“西子湖依舊是當時一樣，看斷橋，橋未斷，卻寸斷了柔情。”聲音深幽如一潭碧水，柔婉凄美，又分外惆悵。

斷橋是相遇地，亦是傷心處，千年走一回的斷橋之約，令多少紅塵男女心潮激蕩，思緒翻飛。相傳，斷橋最美的時節是初冬。薄暮雪霽時分，一個人靜靜佇立湖邊，月如霜，雪似銀，看斷橋隱隱現現，似一幅素雅的水墨畫。

除卻斷橋，西湖還有兩座名橋——長橋、西泠橋。梁山伯與祝英臺十八里相送在長橋，蘇小小與阮郁在西泠橋一見定情。三座橋，三段愛情絕唱，使得人們來到西湖，總會先上“情人橋”撫思悵想一番。

其實，西子湖畔的愛情，并不盡是悲涼，也有若你不離、執手相依的花好月圓。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寫下這迤邐詩句的，是宋代大文豪蘇軾。相傳蘇東坡被貶謫杭州時，在西湖游船上遇到出身貧寒的歌姬王朝云，剎那心動，當即吟詩一首，將她比作絕色傾城的西施。

她是巧笑嫣然的豆蔻女子，可他喪偶、被貶，處在失意的人生低谷。然而，她感念他收留自己，更仰佩他滿腹才華，與其詩書唱和，意趣相投，成了他的紅顏知己。

他受奸人所害，多次被貶，她作為侍妾相隨左右，悉心照料他的生活起居。這期間他重返杭州任知州，上奏朝廷，“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蓋不可廢也。”隨即疏浚西湖，修建長堤，后人稱為蘇堤。一條長堤，臥波水上，連接南山北山，而今，它已成為“西湖十景”之首，更是當地百姓喜歡的散步休閑地。

江南的雨，來得急也去得快，雨后天空碧凈，云朵素潔。我沿著蘇堤緩步而行，路兩邊是高大的香樟樹，還植有柳樹、碧桃、海棠、木樨等，更有流溢千年的花香。有些古樹有數百年樹齡，或虬枝旁逸，或盤曲遒勁，斑駁的光陰里，它們迎風沐雨，仿若在默默守護著長堤。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唐代詩人白居易離開杭州后，遙思過往，對月悵吟。從斷橋至孤山長約兩里的白堤，并非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期間修筑的那條堤岸，而是當地百姓為感念白公治理西湖的功德而命名。

蘇堤與白堤，猶如西子裙裾上的兩條飄帶，橫臥于煙波浩渺的西湖上。再看又好似兩位大詩人相對而坐，邊喝茶邊談笑吟詩。我沿兩條長堤走了又走，滿目芬芳，綠意流淌，鳴囀聲聲，一時間竟有些恍惚，恍若人在畫中游。

我走走停停，佇立遠眺，一潭幽然深碧的湖水中，不時有游船悠悠地駛過，蕩起圈圈碎銀般的漣漪。西湖的水綠得幽靜，綠得透澈，綠得空靈。若你憑欄遠望，朝湖面靜靜地凝視片刻，會覺得那綠意仿佛在流動，悄然淌進你的心里，把你的身心淘洗個遍，頓覺整個人都變得明快而輕盈，簡直無一處不清爽通透。

澄明秀美的西湖，真叫人神迷心醉。那月堤煙柳間，留下過無數文人墨客的詩句佳篇；那古渡廊橋上，演繹出多少傳唱千年的凄美愛情。

西湖，如一幅水墨氤氳的畫卷，帶著輕靈溫婉的江南情致，閃入我眼里，映進我心中。我盼望著今夜它能入到我的夢里來，那該是多么斑斕而純美的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