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會松
這熟悉的味道讓我從心里感到親切,我想起了我的爺爺。
遠房的親戚送來了幾壇剛剛啟封的冬菜,據說,今年的冬菜格外好,不僅顏色金黃,飽滿多汁,味道極其鮮美,而且已經得到了村里老人的“首肯”,說味道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要知道紀家莊村可是運河岸邊冬菜的“主產區”,據考證足有上百年的歷史。我這個遠房親戚興奮地和我聊了足有半個小時,我也很配合地打開一壇,整個客廳頓時溢滿冬菜濃郁的味道。
突然間,我的眼睛濕潤了。這熟悉的味道讓我從心里感到親切,我想起了我的爺爺。
從我記事起,爺爺就在大隊的腌制廠里干活,似乎一輩子都在和冬菜打交道,到去世前,他還給我做了滿滿一大壇。每當我吃著冬菜,這濃郁的味道都讓我恍惚覺得爺爺就坐在旁邊的炕上,正呼呼地喝著山芋粥。爺爺吃飯的時候很少吃自己做的冬菜,我問他為什么不吃,他看著還小的我,說:“你也少吃點,太咸了,吃多了就會想喝涼水,容易拉肚子。”
每年中秋節后是冬菜開壇的時候,撕掉壇口的牛皮紙,拂去最上層的鹽粒,爺爺會用粗糙干裂的手挑出最肥厚的一塊,放到嘴里,閉上眼睛慢慢咀嚼。然后,他走到廚房給我掰一小塊窩頭,再在壇里挑幾塊冬菜,放到窩頭坑里遞給我,看著我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吃掉。每次爺爺都會問我:“好吃嗎?”我要是點點頭,爺爺緊皺的眉頭就會豁然舒展。
接著,爺爺會挖出幾碗冬菜,牽著我的手,給周圍的大爺、大伯每家送去一碗。到了哪家,爺爺都會拽出躲在他身后的我:“我們家松說了,今年的冬菜好吃!”每年都要這樣走一遭,每年親戚們都會聽到這句話。我上四五年級的時候,爺爺就讓我獨自給大家送冬菜了。我學爺爺的樣子,捧著一碗碗金黃的冬菜走進一家又一家,鄭重地把冬菜倒進一家又一家的瓦盆里,自豪地說:“我爺爺說今年的冬菜比往年的都好,您嘗嘗吧!”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覺得爺爺做的冬菜越來越好吃,不知道是爺爺的手藝越來越精湛,還是我對爺爺的依戀越來越深。
爺爺是在做好一壇新冬菜后突然病倒的,而且一病不起,那時候他老人家已經82歲了。在他彌留之際,我用干凈毛巾不停給他擦洗身體,眼淚不斷地滴在他的身上,我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因為我知道最愛的爺爺即將離我而去。
爺爺走后,我一直沒有啟封他留下來的那壇冬菜,壇子就靜靜地放在院子的角落。每次回家,我都覺得爺爺站在那兒看著我,向我伸出手,等著我去牽。
直到有一天,女兒在院子里玩耍時突然注意到這個壇子,她問我里面裝的是什么。我告訴她,那是我的爺爺、她的太爺爺做的冬菜。女兒興奮地嚷嚷:“我要吃太爺爺做的冬菜。”開啟壇口的瞬間,我仿佛聽到溫柔的話語在耳畔響起:“讓孩子少吃,太咸了。”頓時,我淚如泉涌。女兒用小手捏起一瓣冬菜,回過頭來問我:“爸爸,您怎么哭了?”我擦著眼淚說:“我想爺爺了。”女兒說:“我也想太爺爺了”。
如今我吃著親戚送來的冬菜,這五味雜陳的熟悉味道中,有回憶,有思念,也有難以忘卻的愛。
(責編? 宋行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