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組詩）

張光華

老 艾

他割草不穿長褲子

他說肉皮破了能長上

他說能走的路不打車

走路還能掙錢多好

他丟了兩塊錢

就餓一頓飯

我們的老艾

他就是這樣的不愛自己

愛生活

它的鳴叫

一只蟲兒

是怎樣使一個秋夜變涼的

我在一片禾葉上找到了它

它一聲緊似一聲的低吟

讓你無法再揳入一絲時光里的急切

它的鳴叫細如一根躁動的血管

將不息的熱能輸送給龐大的秋夜

每一顆露水在變涼

每一顆籽粒在灌漿

攙 扶

你老了

我也老了

那就用我的老

攙扶你的老

我們慢慢地走向那條熟悉的長椅子

你一步挪不動二指

我也這樣地邁步

這輩子就是這樣地跟著你

好在沒有了風沒有了雨

金子般的陽光

把我們的影子加在一起

像一塊不規則的橡皮

在地上擦拭著什么——

那是時光留下的痕跡

干，才能活

做為一個農人

閑著就等于生病

父親有時坐在那里

兀自地搓著兩只大手

當我挑選種子

他湊到跟前

把幾粒飽滿的種子

攥在掌心里

他混濁的眼神

忽然亮了一下

瞬間，卻又暗了下去

一直覺得

一群麻雀

在村子里飛過很多年了

人們總覺得它還是從前的那一群

沒有誰會注意少了哪一只

或者是多了哪幾只

它們在早晨背著炊煙

到太陽的小鎮去

在它們的身后

老祖母拿著那團才洗過的抹布

她剛剛擦干凈了灶臺上的灰塵

只 有

在密林間

一只斑鳩老衰的羽毛

在緩慢地吸收著林間的暗

側目 是林隙間的一線天

單飛的影子

朝向哪里呢

多年以后

是誰聽見它的翅膀在林間鼓蕩的鳴響

生于斯

無所謂悲歡

只有飛與不飛

無所謂停留

一株大樹被風雨擊倒了

那些在樹枝上筑巢的鳥兒

紛紛逃離

過往的鳥兒也不會在樹枝上停留片刻

大樹卻安靜下來

它覺得自己橫豎就是一棵樹

那一夜

父親 在你病重的那一夜

我一直坐在你的床頭

扯著你粗糙的大手

你睡了 我卻為長夜所困

父親 那一夜

你剩下的體溫

像你趕著生產隊時的老牛車

通過我的十指

在我的體內漸漸地迷茫

彼 岸

沿著海岸線我一直走下去

如果陸地是我搭在右臂上的衣衫

大海就是我左手拎著的一只藍色提包

我這樣地走下去

把一天走成一年

把一年走成一生

我拉長的影子

是被夸大的我

它記錄下一道海岸線孤獨地延伸

偶 記

一塊石頭

是怎樣被鑿成了一只獅子

人們都在夸耀它的威武

它其實還是實實在在的一塊石頭

一塊石頭

用它不能改變的沉默

讓獅子張大嘴巴

卻說不出話來

藍

看海的人

其實就是把大海的藍

搬動一下

放在缺處

更多的時候

海的藍還在原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