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琴
20 18年初,《廉政瞭望》拜訪復旦大學副教授李輝,對國內外反腐敗問題進行交流,尤其談到國外腐敗現象,一拍即合,在本刊開辟“國外反腐敗案例”專欄,梳理介紹國外反腐敗的經典案例。兩年后,李輝教授將專欄文章和他研究的其他文章,集結成冊,出版新著《國外腐敗問題研究》,以精準的概念闡述、歷史沿革梳理和多層面的數據,介紹了國外政要的腐敗問題以及國外學術界對腐敗問題的研究情況。近日,李輝就此接受了本刊專訪。
廉政瞭望:謝謝您對我們雜志一直以來的支持,翻閱這本書,內容已經超越了您在我們雜志刊發的文章,涉及國外的腐敗問題、國外學術界對腐敗問題的研究等。你當時的初衷是什么?
李輝:有兩個,一個是在做關于腐敗和廉政問題的研究過程中,發現我們的廉政研究主要集中在對中國問題的探討,對國外的腐敗現象了解不多,甚至有點形成一種研究的定式,在研究腐敗現象時大多談的是中國問題,研究反腐敗經驗的時候反而是介紹國外的情況。因此產生了寫一本專門介紹國外腐敗問題的專著的想法。
第二個初衷來自我的學科背景,我從本科到博士研究生讀的都是政治學專業,而且我堅持認為腐敗是一個特別重要的政治學問題。但是由于腐敗現象本身的復雜性,在關于腐敗問題的研究成果中,政治學專業并不特別突出,許多影響比較大的研究成果反而來自法學、經濟學甚至是人類學,我于是想專門從政治學的角度來探討國外的腐敗問題。本來通過一本專著來全面介紹國外的腐敗現象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如果在研究取向上聚焦之后,我認為可以大致在一本書的篇幅里面集中探討國外腐敗問題的政治學含義。
廉政瞭望:書中提到,國外學者所設定的研究議題下,并不能客觀反映國家治理模式多樣化下的腐敗和反腐議題,要在比較中找到自己的特色,形成自己的理論。在進行國際腐敗研究時有遇到過類似的質疑嗎?
李輝:是的,這本書是我的一個階段性研究成果,我一直想把中國的反腐敗經驗進行理論化和知識化,但是這個工作還沒有完成,只好作為下一本書的核心議題。但是一般來說,要總結自己的特點,就要有所比較,就像托克維爾在總結美國民主的特征時,實際上一直在于自己的國家做比較。
關于腐敗研究,中國的學者要有設定研究議題的能力。在對國外腐敗問題的研究中,我一個比較深刻的體會是,腐敗是一個比較寬泛的概念,不同時空背景和制度環境下,腐敗的表現方式千差萬別,比如在書中提到的蒙博托治下的扎伊爾的案例,就是典型的“盜賊政權”,這種建立公共權力的初衷就不是為了維護公共利益,而是為了更好地掠奪資源。這樣,腐敗就對政治和經濟發展具有摧毀性作用。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腐敗類型,其發生的機理和解決的方法是完全不同的,我們要在比較中明確自己面臨的腐敗形勢是什么,對癥下藥,才能藥到病除。
廉政瞭望:書中提到一個疑問,腐敗不能被量化,世界各地對于腐敗的測評都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和主觀性,而國內目前對一些腐敗行為的法紀懲罰標準也有爭議,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李輝:在我看來腐敗的量化和腐敗行為的懲罰是兩個問題,前者是一個比較學術化的問題,涉及“腐敗”這一概念的測量。腐敗概念的測量一般來說會碰到兩個問題。
首先,腐敗定義的不清晰,不同時空和文化背景下,大家對于腐敗的理解是不同的,比如在古典政治學中,腐敗一般被認為是政體的整體性衰敗,而不是某個單個人的行為,但是今天我們是從行為主義的角度來定義腐敗,把腐敗看作是某個個體的行為特征。
另外,數據的可獲得性問題,腐敗不是完全不可以測量,只是各種測量都會有所偏差,因為腐敗具有隱蔽性,無法獲得關于腐敗現象的完全信息。現在的測量方法,要么是主觀測量法,要么是在主觀測量基礎上的某種變體。比如全球腐敗晴雨表、亞洲晴雨表等這些數據的調查方法都會在問卷中向普通民眾提問,測量被訪者對腐敗的主觀認知,包括腐敗感知、腐敗容忍度、反腐敗效能感、反腐敗滿意度等。而如“透明國際”發布的“清廉指數”所采用的綜合打分法,則是綜合采用各種社會調查的結果,使用一定的算法來得到一個加權平均數,作為腐敗的客觀測量。但盡管如此,以上測量方法都難以避開主觀評斷的成分,存在測不準的問題,實際上是給關于腐敗問題的量化研究帶來了一定的困難,所以這個問題也成為腐敗研究中的一個核心議題。
廉政瞭望:雖然在不同政體下腐敗存在不同的特點,比如議會制下的“豬肉桶政治”,但是在這些差異之下,腐敗是否存在某種共性?
李輝:答案是肯定的,書中雖然探討了各種各樣的腐敗類型,但是它們都符合腐敗的定義,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公共權力沒有被用來謀求公共利益,而是在某種程度上被用來滿足私人利益。這個過程可能是違法,也可能是合法的;可能是個人行為,也可能是集體行為;可能是例外行為,也可能是制度化的行為。
從政治哲學的角度來說,反腐敗永遠在路上。公共權力存在的理由就是可以維護公共利益,所以古今中外的政治思想都會討論一個問題,如何讓公共權力保持維護公共利益的本性。解決腐敗的方案也就特別明確了,既然公權力一直有異化的潛在可能,所以,好的制度設計,就要保持對公權力的監督。
廉政瞭望:西方政治思想中對于腐敗都持共和主義的觀點,即腐敗是整個政治共同體的衰落,而不是某種個體化的行為。但在國內的反腐過程中,兩者兼而有之,即既要從體制上進行反腐,也要遏制個人行為,這是否具有先進性?
李輝:我覺得可以這么說,我們目前的反腐敗目標是多元的,包括了官員個體的清廉,政府的清正,也包括了整體上政治的清明,實際上這對于腐敗的認識是非常深刻的。
同時,我們現在“三不腐”一體推進的戰略也具有先進性,要同時做到不敢腐、不能腐和不想腐,實際上是非常困難的,這里面既有個體的原因,也有體制的原因。最終的“不想腐”實際上不是某個個體的不想腐,一定是整個政治生態甚至社會文化的最終改變。
廉政瞭望:研究西方反腐對于我國的反腐有什么啟發?
李輝:在這本書中實際上不是對西方反腐經驗的介紹,而且也不是一本專門研究西方的專著,書中包括了非洲、東亞、拉美等地區的腐敗現狀,我一開始就沒有把書定位為介紹發達國家反腐敗經驗的專著,我只想從政治學的角度分析中國之外的世界上其它地區,具有典型意義的腐敗問題。我希望這樣的工作可以加深大家對腐敗問題的理解,拓展關于腐敗問題研究的視野,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