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建國 朱承璋
“第六聲”(Sixth Tone)于2016年12月28日正式上線。其辦刊宗旨指出:“中國普通話中有五聲。第六聲認為,報道中國時,在各種熱詞和頭條之外還存在表達其他聲音的空間,講述普通人不普通的故事。”可見,第六聲有意要與中國現有旗艦型和航母型外宣媒體有所差別,試圖選取這個快速現代化的龐大國家中的普通人的普通議題,用“以小見大,潤物無聲”的方式傳播更立體的中國。運行三年多來,第六聲不斷試錯迭代,摸索磨合,內容已經形成明顯特征。本文分析了第六聲上線以來的文化報道的主要特點及它對中國外宣創新的借鑒意義。
一、報道內容:新媒體、新經濟和新青年
為此研究,筆者團隊于2019年11月10日對第六聲網站進行了數據挖掘。第六聲將網站內容分為119個題目或標簽(topics/tags),其中列在“亞文化”(subculture,http://www.sixthtone.com/topics/10164/subculture)題目下的共有139篇文章(關于“亞文化”的定義見后文)。這139篇文章中(帶視頻的有27個),最早的一篇發表于2016年4月19日,最晚的一篇發表于2019年10月29日,前后共1271天,平均一周多就有一篇,這說明第六聲發表的與亞文化相關內容的頻率是比較高的。
另外,我們注意到,這些帶有“亞文化”標簽的報道通常也分別或同時帶有以下標簽:娛樂、社交媒體、互聯網、商業、生活方式、時裝、音樂、語言、藝術、技術、網游、電商、宗教、階層、家庭、流動、歷史、體育、傳統、意識形態、城市中國、農村中國、文學、教育、性別、創業、旅行、公民社會、健康、兩性關系、電視、電影、媒體、詐騙、犯罪等。這體現出,亞文化現象已經與中國社會眾多其他方面相互交織,很難被截然分開,因而體現在第六聲的報道中。此外,在 139篇亞文化文章中,有58%(81篇)同時帶有“互聯網”(internet)標簽,這些文章的報道對象包括網游玩家、網絡直播者、城鄉短視頻制作者、女同性戀者群體、網絡模因(meme)、動漫(cosplay)愛好者等,其主體多為中國城鄉的“千禧一代”(the millennials,1982-2000出生)——例如,第六聲還專門推出了展現中國新一代的生活與夢想的“90后”系列短視頻。再有,報道選題視野廣闊,在地理上并不局限于上海,而是放眼全國和世界。關于作者,在139篇文章中,有41%(57篇)為14名外國人所撰寫,這保證了涉文化類文章的用詞和表達的地道,提升了這些文章的可讀性。
因此,我們可以認為,第六聲的亞文化報道主要關注的是中國互聯網上的青年亞文化,或者說“新媒體、新經濟和新青年”,并試圖從“一滴水”看太陽,通過這一抓手來展現出波瀾壯闊的經濟和社會變革中的中國各領域和各階層的生存狀態,體現了作為上海外宣媒體的第六聲報道全國、服務全國的廣闊胸懷。當然,除了數字青年亞文化之外,第六聲也發表了不少雅文化作品,如《上海音像》(The Soundscape of Shanghai)記錄了上海不同地點的聲音,包括汽車在道路上馳騁聲、地鐵到站提示聲、老上海歌謠《蘇州河邊》、里弄里的生活瑣碎聲、外灘游客的驚嘆聲、年輕人鐘愛的《光輝歲月》等。
二、報道對象:跨地域、跨階層和跨年齡的群體
我們知道,互聯網具有內容海量、發布即時、多媒體和互動等特征。第六聲作為原生于新媒體平臺的外宣媒體,從一開始就對各種媒介表達形式駕輕就熟。在139篇文化報道類文章中,第六聲運用了文字、音頻、視頻、互動圖表等多種方式報道新聞,獲得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傳播效果。
但除報道形式(formats)上的融合之外,第六聲的文化報道在人物選擇上也注意其“融合性”,即善于尋找能連接中國不同地域、不同年齡和不同垂直領域的節點性人物。例如,《廢棄礦鎮里的人氣直播青年》(2019年6月12日)報道了有400萬快手粉絲的遼寧撫順二人轉青年夫婦的快手成名史,展現出蕭條的老東北背景中年輕人的互聯網創業奮進事跡;《“頑皮老奶奶”玩轉抖音視頻》(2019年10月29日)是“中國網紅”系列報道中的一篇,文章結合視頻報道了重慶一位68歲的陳奶奶因為偶然認識了幾名拍抖音的年輕人,后被打造成抖音老年網紅IP@淘氣陳奶奶,獲得大量網絡關注。視頻中陳奶奶被刻畫成一位喜歡新鮮事物以及和年輕人互動的頑皮老人;又如,《從養殖場到鏡頭中:中國農民的網絡夢想》(2018年11月1日)視頻報道了江西贛州農村的“華農兄弟”,展現出中國農民工回鄉創業面臨的艱辛曲折,以及在互聯網視頻推動下意外成名帶來的成功喜悅。“華農兄弟”由兩個原為初中同學的回鄉農民工組成,他們的主業是竹鼠養殖,日常空閑時間會拍視頻上傳到網上,分享一些竹鼠養殖經驗和農村生活,因在視頻中一本正經地“隨意處死”竹鼠而上了微博熱搜,成為網紅。再如《花樣男生:改變中國人化妝觀念的男人們》視頻報道了男生美妝直播群體是如何以自身為例改變“只有女人才能化妝”的社會刻板印象的,現在男性美妝已經成為一種被廣泛承認的文化現象,也找到了自己的商業模式。
只要新聞報道的視角蹲得足夠低,觸得足夠深,便自然而然地會增加報道的人情味。筆者曾指出,對外傳播具有跨國家、跨文化和跨語言等特征,其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在傳者和受眾之間形成共情(empathy)。這可以有兩條思路,一是讓訊息盡量宏觀、抽象,這樣受眾可以各取所需地理解訊息,例如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主題“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One World, One Dream),2012年倫敦奧運會的主題是“激發一代人”(Inspire A Generation);另一種思路就是往下盡量貼近共通的人性。這在新聞業中表現為“人情味新聞”(human-interest journalism),它一般是通過特稿展現出人類個體或群體在挑戰、困境和迷惑面前如何掙扎、搏斗、妥協、勝利的故事,往往能激發受眾的關注、同情和行動。第六聲文化報道中的眾多選題皆有此特點,如對各種直播網紅的視頻報道,包括男生美妝視頻博主、唱片騎士(DJ孩子)、贛南華農兄弟、遵義廣場舞大媽、泰安80歲農村老漢……這些報道多采用非虛構敘事(non-fictional narratives)文字技巧加上視頻,細膩、生動、感人地向全世界講述了眾多普通中國人在各種由性別、城鄉、年齡、專長和社會經濟地位差異帶來的壓力面前,如何與刻板印象抗爭,通過自己的努力和新媒體平臺的賦能改變自己和家人命運的故事。這些故事貼近現實,令人感嘆,讓人思考。
第六聲的文化報道中的個體都是時代的結晶,能同時連接和折射社會快速變遷中國各群體的生活狀態。他們普通、真實、充滿人情味,直觀生動地詮釋了習近平主席2018年2月14日在春節團拜會的名言:“只有奮斗的人生才稱得上幸福的人生。”轉高調為平實,化抽象為具體,第六聲的這些青年亞文化視頻報道,踐行了新聞報道“要呈現而非說教”(show, dont tell)的原則,視角獨特,成本低廉,以小博大,獲得了非常不錯的外宣效果。
三、報道手法:描述性與解釋性相結合
如前所述,第六聲著意要報道存在于中國普通話中五聲之外的“第六聲”——在各種熱詞和頭條之外的普通人的不普通的故事。那么,對于這些故事,第六聲要做的是回答好“是什么”(what)的問題。但不僅如此,鑒于中國的極端復雜性,國外受眾顯然希望在此基礎上能更進一步知道“為什么”。否則在跨文化、跨國界和跨語言的傳播中,他們看了語焉不詳的中國報道,很可能會陷入對中國的更多迷惑,甚至“東方主義”的獵奇中。有鑒于此,第六聲深入發掘,著力通過“解釋性報道”(interpretative reporting)讓讀者對其報道內容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解釋性報道”又稱“分析性報道”,興盛于上世紀30年代的美國。它作為一種新聞報道方式,要求記者盡可能清楚地交代新聞背景、起因、意義及發展趨勢,以幫助讀者理解復雜的報道議題。換句話說,在報道新聞時,不僅要回答何事(what)、何人(who)、何時(when)、何地(where),更要回答如何(how)和為什么(why)。在解釋性報道中,記者并不直接通過自己發表的議論來“解釋”,而是嚴格遵循用事實說話的原則,以充分的背景材料為依據,通過多方面事實的縱橫比較、印證以及引述有關人物的不同看法來解釋。第六聲的解釋性報道特征首先非常明顯地體現在其新聞標題中頻頻出現的“是什么(what)”、為什么(why)”和“怎么樣(how)”;其次,報道通常以“一滴水見太陽”的“華爾街特稿體”或者沉浸式的非虛構敘事報道呈現,其中夾雜著豐富的“釋義性離題”——指在故事動作主線之外的背景信息,將報道主題置于更大的背景下。例如,對流行在90后群體中的喪文化、佛系文化、耽美文化,第六聲不僅通過報道進行了描述和解釋,而且通過邀請學有專長的專家(教授、研究員、專欄作家等)從心理、社會和文化方面進行了深入解讀,說明了這些亞文化現象產生的深層原因。如此,報道中描述(what)與解釋(why/how)相互穿插,回答了外國讀者心中可能有的疑惑。
四、關注數字時代作為“一種整體生活方式”的中國青年后亞文化
由此可見,第六聲的文化報道內容很好地體現了其原初定位:扎根大眾,以年輕人為受眾定位,關注“日常中國”中的普通人群體,立體展現中國的“然”和“之所以然”。在此總體定位下,其文化報道側重于“互聯網時代的青年亞文化”上,并從“后亞文化”角度來報道它。
關于青年亞文化具有何種價值,學界曾有不同認識。經典伯明翰學派將亞文化視為階級批判的一部分,認為它是對權威作出的一種創造性的和儀式性的抵抗。如有些學者通過摩登派、朋克、嬉皮士等群體的研究總結出亞文化群體具有區別于大眾的風格,并能夠從形象、行為和行話體現出來,它是超脫于主流文化社會結構之外的“反常”符碼,因而,亞文化往往是主流文化通過意識形態和商業形式“收編”的對象,商業和媒體被視為亞文化的對立面。
但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在全球化的影響下,隨著后結構主義、解構主義、后殖民主義等后現代理論話語的盛行和網絡新媒體技術的普遍應用,青年亞文化顯現出復雜、多變等諸多新的文化癥候,伯明翰學派亞文化理論的解釋力不斷受到質疑。亞文化研究進入“后”伯明翰時期或后亞文化研究時期。“后亞文化”研究者將研究視角從社會結構轉向亞文化群體自身,關注亞文化群體自身對亞文化的體驗。他們發現亞文化并非“儀式性抵抗”而是自我的“身份建構”和“身份認同”。很多亞文化現象既是社會變遷的表征也是社會問題的顯現。如今,在全球化、信息化的時代背景下,以互聯網為核心的新媒介技術不斷發展,青年亞文化呈現出網絡化、去中心化、碎片化、多樣化、全球化、虛擬化、短暫化等新特征,它也已經成為社會整體文化結構中最為活躍的組成部分,會與主導文化之間不斷互動,能改變和重塑整個社會的文化價值體系,也為多元文化的生成及相互交流與碰撞提供廣闊空間。
在我國商業傳播、公共傳播以及外宣領域,后亞文化已經越來越多地被主導文化所挪用。例如,上世紀60年代起源于美國黑人群體的嘻哈文化,追求“自由和真實”(free and real),今天已成為全球經濟和文化產業發展的活力所在。在中國,《中國有嘻哈》已經成為一種影響廣泛,同時具有文化、經濟和價值引導意義的超級網絡綜藝節目。又如,復興路上工作室推出的系列視頻作品,包括《十三五之歌》《領導人是怎樣煉成的》和《跟著習大大走》都在互聯網迅速躥紅,這些動畫短片都運用了動漫、嘻哈說唱和二次元等青年亞文化元素,用輕快的語調、順口的節奏和剪貼動畫視頻聚焦政治議題,獲得了很好的傳播效果,這無疑是中國政治傳播的創新。
我國的外宣曾一度著力展現出中國的“高大上”,例如從2011年1月開始,中國政府在美國紐約時報廣場播出國家形象宣傳片,代言人均是籃球明星姚明、鋼琴家郎朗等人。另外,我國外宣中的文化報道多年來都以紅燈籠、打太極、包餃子等陳舊符號為主,以至于讓外國人疑惑“現代中國在哪里?”英國文化學者雷蒙·威廉斯認為,文化并非只包括精英文化,文化是“普通的、平常的”,它是“一種整體的生活方式”。文化也并非僅僅是某些淺表的符號,主流文化對某些亞文化的簡單和碎片化挪用也會不可避免地減損其鮮活性和真實性。第六聲的文化報道,聚焦于現代中國數字時代的青年后亞文化,它關注的是普通的、平常的、原生的和整體的后亞文化生活方式,因而是真實的、感人的和可分享的。“唯其不爭,故無人能與之爭。”良好的外宣效果并非第六聲的一味追求,但就在其靜水流深,認真做好每一篇小而美的文化報道的同時,它卻來得那么水到渠成,自然而然。這也是第六聲給我國外宣帶來的啟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