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陣聲聲

張燕峰

“秋風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當北方秋風漸緊，白云亂飛，草木飄搖黃落之時，大雁便排著整齊的隊伍在天空翩然飛過，那高貴優雅、自由舒展的姿態令人無限神往。

立秋之后，北方的田野里莜麥成熟。一陣風過，黃燦燦的莜麥地里，麥浪推涌，就像無邊的大海里涌起了金色的波浪。一眼望不到頭的莜麥地里，少年和父母各手持一把鐮刀，彎腰，割麥。

這時，傳來一陣“呱哇——呱哇”的聲音。少年停止了割麥，仰頭望去，大雁排著一字形或人字形的隊伍，正從北方逶迤而來，它們扇動翅膀在空中悠然飛翔。雁陣飛過他的頭頂，又向南從容飛去，那曼妙、輕盈、靈動的身姿是那樣美好。少年的心中生出無窮遐想。

“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毛澤東主席的詩句用來形容少年癡癡張望雁群飛過的樣子，真是再恰當不過了。大雁漸飛漸遠，身影由大而小，后來變成一個個的墨點，最終消失不見。“天空沒有鳥的痕跡，而我已飛過。”天空湛藍遼闊，如洗過一樣，干凈得沒有一絲云彩，只留下田野里癡癡張望的少年。落寞，惆悵，從他的心底潛滋暗長，最后竟塞滿了少年整個胸腔。

“大雁，它們到哪里去了呢？”他的小小的心里充滿了牽掛。

“南方，溫暖的南方啊！”父親頭也不回，依舊揮動鐮刀收割莜麥，“北方的冬天風雪彌漫，實在是太寒冷了。因此，大雁們就要去溫暖的南方度過漫漫寒冬。”

“它們還會回來嗎？”少年的聲音中含著淡淡的悵惘。

“傻孩子，當北方冰雪消融、春暖花開的時候，大雁就飛回來了。”母親用詩意的語言說道。

從此，少年小小的心里便開始了對春天的渴盼和期待，期待早日與大雁再度相逢，再度看見它們輕捷的身影，再度聽見“呱哇——呱哇”悠揚悅耳的天籟之聲。

整個寒風呼嘯的冬天，少年日日掐指計算，計算立春的日子，計算春回大地的時間……

光陰的流水，無聲無息地流淌。漸漸地，少年長大了。他懂得了許多關于大雁的知識，知道大雁是候鳥，還知道它們團結友愛，是一種團隊意識非常強的鳥類，它們的叫聲是用來鼓勵同伴奮力飛行的。每當大雁北歸的時候，少年像是見到了久違的朋友，雖然也不過是短短的幾分鐘，又隔著十幾米的高空，少年的心里卻總是涌動著歡喜，像漲滿了風的帆，鼓鼓漲漲。每當秋風起雁南歸時，他的心里又總是落寞悵然，還有深深的祝福——他知道大雁南歸跋涉千里，一路上風餐露宿，要經歷許多兇險時刻。

再后來，他讀了許多關于大雁的詩句：“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他鄉共酌金花酒，萬里同悲鴻雁天。”……他漸漸明白，在中國文人的情懷里，大雁不僅是一種普通的候鳥，更是他們寄托懷鄉思親的典型意象——大雁尚且能夠北度南歸，而那些羈旅天涯愁緒滿懷的人兒，卻又何時能踏上漫漫歸途。這怎能不讓人黯然神傷呢？

“秋高天闊雁南翔，游子愀然思故鄉。”多年之后，少年也離開家鄉漂泊異地。他慈祥的老父親已去了天國，白發娘親隨著他在異地他鄉輾轉。而今，又是金風乍起，空中又傳來大雁婉轉動人的“呱哇——呱哇”的叫聲。雁陣聲里，懷想回不去的少年時光，凝望千里之外的故鄉，已兩鬢染霜的他不禁眼淚泫然，淚落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