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將秋色到江南

駱昌芹

“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宋代大詩人蘇軾的詩，正是描寫歡樂、芳香的十月，一派絢爛如火的秋色。

深秋的一日，我們驅車來到溫州。見長街深巷擺滿一籃籃、一筐筐惹人喜愛的柑果，旁邊站著穿紅綠夾襖的賣柑姑娘。粉嫩的臉頰紅撲撲的，笑容可掬地招徠著顧客。那果兒也著實可愛：紅瑪瑙般的顏色那么鮮亮耀眼又那么樸素無華。我揀了幾只紅柑，剝了皮，輕輕掰開果瓣兒，放在口中，甜津津，甘如蜜，沁人心脾，齒頰留香。不禁低贊一聲：“好果！”村姑似乎猜著了我的心思，含笑說：“這是剛摘下來的，多鮮甜！眼下正是采柑季節，你們不妨到甌江畔的柑鄉觀賞一回吧？”

幾日秋雨霏霏，今天難得有清淡的云影，天明亮極了。辦完事，無甚牽掛，此去柑鄉又不遠，便涉足探尋。

我們乘著一只敞篷的小河船，蕩開粼粼清朗的水波，沿著垂楊河岸航行不久，離著名的柑橘產地——溫州市郊南的梧埏鎮不遠了。其實，夢里也牽依著甌江如畫的秋色，歙乃一聲山水綠，悠悠江水心上流。

舟靠梧埏埠頭。抬眼望去，沿河兩岸，幽靜、整潔的長長的巷子深處，綠樹掩映著一幢幢小巧玲瓏的古樸小屋，好像在水上似的，隨處可見綠窗素瓦。

穿行在柑林中，陣陣暗香飄動。柑樹的枝條柔軟地飄拂，像團綠色的云霧。宋代永嘉詩人葉適有詩道：“對面吳橋港，西山第一家。有林皆橘樹，無水不荷花。”好一幅橘鄉風情畫！柑農喜其樹舒卷飄逸，其枝蒼翠欲滴，其花清香隱約，其果甜溢心脾。在庭前屋后，路邊河堤，小竹叢旁，葛藤籬笆邊，遍植柑樹。疏疏落落，綠枝垂蔭。

在一片開闊地，幾處石徑茅扉，灑滿了金色的陽光。密密濃濃、婀娜多姿的枝條在伸展開去。昨宵經秋雨洗濯，徼微白霧從青枝綠葉間緩緩地流淌出來，似輕煙，如薄紗，攜著陣陣醇厚的芳香，涼習習、甜絲絲的。枝上是點點閃光的露珠，那些暗紅、淺綠、金黃，一顆顆像小燈籠般的柑果兒，艷極了！美極了！

今年甌江畔的柑橘又是豐收。“種柑，真的種富了！”柑農們都自豪而歡欣地說。柑樹可謂是搖錢樹，豈止，簡直就是金子。它給甌江畔兩岸農村帶來富裕、和樂、幸福！

我們漫步在綠草如茵、馥郁芳香的柑林里，一邊飽餐柑林秀色，一邊和柑農們隨意談天。一位熱情好客的老農，在自己的園里采摘下兩顆特大的紅柑給我們品嘗。老農通今博古，便娓娓談起溫州柑橘的一番來歷。

溫州古稱東甌，屬亞熱帶，氣候溫和，雨量充沛，大自然給溫州盛產各種果品創造了得天獨厚的條件。果類中尤以甌柑為冠，它已有2400年的栽培歷史。南宋孝宗淳熙五年（公元1178年）秋日，抗金名將韓世忠的長子、永嘉太守韓彥直，寫了一部著名的《永嘉橘錄》，這是世界上最早的柑橘學專著。書中記載：“溫四邑之柑，果大而色鮮，皮薄而味珍，脈不粘瓣，食不留滓，久藏而味愈甘。”二千多年前的偉大詩人屈原就寫過著名的《橘頌》，贊美它的樸質堅貞。晉朝才子潘岳也寫過《橘賦》：“嗟嘉卉之芳華，信氤氳而芬馥。”《云麓漫鈔》中載：永嘉人呼甌柑大而可過歲者曰海紅。“更買紅柑度歲華。”北京、天津、上海等地的人，都能在春節前后吃到新鮮的甌柑，一般人稱它為“春橘”。《本草綱目》中載：春橘清熱生津，止咳化痰，對治療多種高熱病尤佳。《游宦記聞》中載：永嘉柑類中有一種朱欒，花如橘，皮厚，其香絕勝，那是常用的中藥枳殼。

甌柑在唐朝時，就列為皇家貢品。唐代長安御苑里，還栽著溫州的柑樹。在《甌江竹枝詞》中有“一騎黃羅進御柑，霜痕新剖細香含”之句。宋朝，甌柑更以“天下第一冠”而享有盛譽。正月十五日元宵燈節，皇帝以溫州貢柑分賜群臣。“侍史傳柑玉座旁，人間草木盡天漿。”簡直把柑果比作瑤池仙子所食的玉液瓊漿了。當時京城開封，甌柑已在市場上出售，成了達官貴人、市井販夫十分珍重的佳果。元明清三代，甌柑仍屬貢品。清時，溫州官府還有承辦官柑、禮柑的名目。當時規定溫州每年歲貢甌柑1000擔。每年九月間，清廷照例派人來溫向各園戶采買……

那位老柑農敘述到這里，他忽然咧開那缺牙的嘴兒，笑著給我們講了一則朝中權臣借甌柑相互傾軋的趣聞：明朝嘉靖時，朝中權臣、江西人何文淵與溫州人內閣首相張琮有隙，有意要找張琮的麻煩。他奏本皇上，說溫州特產甌柑將熟，慫恿皇上要張琮獻柑。皇上一聽提到甌柑就口中生津，要張琮親獻三百擔，給文武百官和三宮六院品嘗。張琮靈機一動，便奏本說：“獻柑容易運柑難。每只柑須兩只鑲金瓷碗復合著，用金絲玉縷扎牢，安裝在小竹簍里，方保無虞。”嘉靖問：“這種柑碗哪里有呢？”張琮奏道：“江西景德鎮是全國有名的瓷都，那里有的是瓷碗。”嘉靖會意，便含笑對何文淵道：“朕知你的家鄉盛產瓷碗，今即著你同張卿分頭去辦。”何文淵氣得兩眼翻白，啞口吃黃連。只得令差役們分頭催逼，晝夜趕制柑碗。直弄得瓷鄉人民怨聲載道……

真是“燕南異事真堪記，三寸黃柑擘永嘉。”我們聽著有趣的傳說，欣賞著明麗的桔林風光，吟詠著古人盛贊溫州柑橘的詩句，真令人目醉神癡。猛抬頭，瑰麗的秋陽染紅了半邊桔林，眼前是一片鑲金嵌玉的綠色的海洋，紅紅、花花、白白、藍藍的花球，款款飄行，時隱時現。我疑心眼睛花了？忙揉了揉，才看清那是系紅綠頭巾、穿花衣衫的姑娘，三三兩兩、半露半掩，正在林間采摘秋柑呢。

多美啊，充滿詩情畫意的柑林！多好啊，橙黃橘綠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