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寶鑒

張清華

這世界最絕妙的反諷，它有互悖的兩個鏡面

美丑同體，對立，正反間有奇妙的

沆瀣一氣。最重要的仍是她的身體，肉與骨

生和死，誘人與可怖，逗引和拒斥

都是如此的緊密，緊致。囚禁于一塊

細脆的玻璃，或是一片薄薄的青銅

與有毒的水銀之中，哦——瞧——

她出來了：帶著妖嬈的鬼魅與煙氣

招搖著細如凝脂的手勢，隨風撒著迷魂散

不經意，還要掩飾著她叮當作響的白骨

聲音里帶著讓人魂飛魄散的嬌顫

鏡像翻轉，長指甲劃開春色蕩漾的漣漪

什么在反面輕叩，讓你逃竄的噩夢癱軟在地

一面失明的鏡子，最終收回于枯井之中

[林忠成賞評] 風月寶鑒在《紅樓夢》中是一面雙面鏡，美人持之，正面看為美女，背面看為骷髏。跛足道人提醒賈府中人，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專治邪思妄動之癥，有濟世保生之功。物過盛則當斫，情太滿則當溢。《道德經》里說：“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男女情欲如何把握尺度，是千古難題。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一旦陷入，極難超拔。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有多少人能透過芬芳的肉體看到陰森森的白骨，剎住狂奔的情欲之馬。《思凡·山坡羊》對情欲的熾烈向往具有代表性：“他與咱，咱共他，兩下里多牽掛。冤家！怎能個成就了姻緣，就死在閻王殿前，由他把那碓來舂，鋸來解，磨來挨，放在油鍋里去炸。由他，只見那活人受罪，哪曾見死鬼帶枷？由他，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如飛蛾撲火，不亡不止。老莊哲學對所有癡狂、熾烈、飽滿、貪欲進行棒喝：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常保。“這世界最絕妙的反諷，它有互悖的兩個鏡面”，這首詩深刻體察情欲的悖謬性，把千家萬戶蓋成寺廟庵堂，人種必斷絕，情欲是維系社會正常運轉的恒久動力，是人類綿延不絕的保障，不是下一道圣旨頒一部法律可禁止得了。無酒不成宴席，無色路廣人稀。無財誰肯早起，無氣反被人欺。

老莊哲學否決一切、懷疑一切，批判所有文明，反對進化論，提倡小國寡民，“使民復結繩而用之”“使有什百人之器而不用”，具有反社會性。如果按照《道德經》倡導的“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堵塞欲望的孔穴，人間將一片荒蕪，萬業凋敝，情海干涸，欲望成沙。圣人欲不欲，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此圣人為賊。本詩對此是清醒的，斷定“風月寶鑒”不過是“一面失明的鏡子”“最終收回于枯井之中”。情欲滔滔，為天下式。情欲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