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你》獲得如此高的口碑,可能來自于三層原因:易烊千璽作為流量明星展現出了令人驚喜的演技,讓他原本的粉絲有吹捧的資本,并且俘獲了那些對流量鮮肉不屑者的刮目相看;幾個月前定檔又撤檔之后的憤懣如今終于有了機會進行超量反撲式的補償;“校園暴力和校園霸凌”題材激發起了人們對于這部電影先天的敬意。從這些角度去看,這部電影所獲得的分數中有很多都來自于外部光環,而不是故事呈現本身。


其實,《少年的你》和當年大熱一時的《嘉年華》與《狗十三》基本上屬于同一類——作品的題材價值大于作品本體的價值。換句話說,在當前環境下,這一類電影拓展了國內院線的題材維度,在一片嬉笑鬧劇和主旋律宣傳片的縫隙中,多少納入了一些嚴肅議題。《嘉年華》聚焦少女被權勢階層性侵的慘痛故事,《狗十三》則講述女孩長大過程中被成人世界強力塑造和揉捏的經歷,如果非要對比,從題材所謂的敏感程度去講,《少年的你》遠遠低于《嘉年華》,而從探究精神世界的深度與細致程度上看,它又低于《狗十三》,即便那兩部作品也都各自有著非常明顯的問題,但它們畢竟更偏重于“社會問題劇”,而《少年的你》就猶如這個名字一樣,真的是一部不折不扣的青春片,只不過,這青春的懵懂愛情和成長之殤中被納入了校園欺凌的陰影之下。
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記得一個叫做“殘酷青春”的概念,這個短語來自于20多年前一些書商的巧妙包裝,那時,易烊千璽的主流粉絲差不多剛剛出生,彼時,一些“80后”作家的作品被冠以這個名頭成為暢銷書中的翹楚。故事都大同小異,青春期的彷徨、孤獨、寂寞和悲傷,攪拌著一些突然降臨的殺戮、傷害和死走逃亡,營造一兩個遺世獨立的男女主人公,彼此間有一段互相拯救但終究分離的曠世愛情。這是一種典型的類型化寫作,在經歷了最初的被追捧之后,很快就被見識豐富起來的讀者識破其中的伎倆,那些什么“45度角的悲傷”之類的矯情話語很快成為了互聯網中對這些作品嘲諷的梗,這些小說被逐漸遺忘了。而《少年的你》在時隔多年之后,又意外地將其重新激活。孤獨的女孩陳念,一心只想考去北京,逃離小城,單親媽媽陷入債務糾葛遠走他鄉,她自己在校園里又陷入無法逃脫的霸凌漩渦,男孩小北是個13歲就開始混跡街頭的混混,整日打架斗毆,兩個人彼此相識,因由一樁意外的罪案使得兩人的關系走向難以想象的方向。你看,這一切都完美地符合“殘酷青春”的類型框架。這么說吧,這個故事是以“校園暴力”這樣的問題意識引人關注的,但實際上,霸凌和暴力成為了整個故事的一種修辭,它的根底仍然是陳舊的、屬于“80后”曾經發明出的那一套古舊的語法。
從電影本體去說,《少年的你》的優缺點都異常明顯,它的優異之處在于兩位主角的演技確實令人驚喜,尤其是易烊千璽,不知道他在其中的表現有多大比例出自于理性的技術發揮,又有多大比例源自于某種感性的本能表現,這需要以后有另外的反差性角色進行驗證,而除此之外,這部電影的問題實在太多,網絡上已經吵翻的原作“融梗”姑且不提,只說電影本身,它的前三分之一,進度莫名其妙的緩慢,對于校園欺凌的呈現非常別扭,看起來生怕欺凌和無助的表現力度不夠,但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這一切又注定不可能力道十足,就在這扭結反復之中,慢慢推進,更致命的是,這個故事中的諸多人物都是懸浮的,無論是那幾個一直欺凌別人的女孩小團體還是之后出現的男主角小北,對他們的交代都是概括性的,強迫觀眾自我領會精神的,這樣一來,一切都顯得非常敷衍,而此外,令人不解的是,陳念與小北的關系進展速度又如此之快,一個是復讀學校里一心向學的女孩,一個是混社會多年的痞子,兩個隔著厚厚次元壁的人怎么能因由一場偶遇的打架就迅速升溫到這樣的地步,乃至于幾天后就彼此生死相許呢?那不是小警察用一句“因為他們還是少年”就能解釋過去的。在審訊室里,女警察對尹燊扮演的警察鄭易說,“沒有人會替一個人背下謀殺的罪名。”鄭易說,“你我不會,但他們還是少年。”這臺詞的出現從某種程度上印證了創作者自己的不安,因為在潛意識中,創作者自己也清楚,這樣的情節,人物的動機可疑,動力不足,所以才強調了這樣一句話,一則點題,二則解釋,但這仍然無法解釋。一部戲中人物關系的強弱松緊要有根據,這根據要被有效地交代,但這故事中的一切都省儉著交代,最終該怎么辦呢?好了,把一切不合情理的部分都扔給青春期翻滾的荷爾蒙沖動了事。這正是當年那些“殘酷青春”小說的可疑之處和薄弱命門——“殘酷青春”類型的脆弱就在于它一直用看似底層殘酷物語的方式實際上在講述一些非常矯情的戲劇性設定。從這些角度去看,《少年的你》并不是一部社會問題劇,它的本質和深處是很“郭敬明化”的。這就是這個故事為什么觀感奇怪的原因,尖銳的東西擺在最初引人入勝,但刺和刃逐漸隱遁,開始向抒情開掘,最終導向溫暖和愛。它從冰開場最終走向火,中間走不通的路,需要我們自己導航,所以有些人自己腦補的通路,有些人最終迷途。
實話講,我們大銀幕上的內容已經愈發窄化,能看到諸如《少年的你》這一類題材實屬難得,所以,這樣的現實讓我們在評價這一類電影時愈發陷入了一種尷尬。我們都知道外力對這類題材呈現時的限制,那么到底該如何看待和評判導演在其中的妥協呢?由于外力曖昧不明閃爍其詞,我們無法精確地知曉哪些部分是導演有力去做但無奈放棄之處,而哪些部分又是主創本身能力不足造成的有心卻無力之處。而從更整體上去講,是否當我們面對這些尖銳議題作品的時候就應該對其精神表示敬意而放棄做出文本細讀后的批評?因為他們畢竟還在一片鶯歌燕舞之外堅持擺出了一些有筋骨的姿勢。無論贊嘆還是批評,似乎都逃脫不了窘境。
《少年的你》努力留下了一些尖銳的詞句,比如陳念對著警察質問道,“如果世界是這個樣子,你敢把孩子生下來嗎?”當然,為了中和這些,它也注入了大量陳詞濫調的雞湯。校園里的暴力和霸凌故事有著更粗糲和寫實的表達方式,但那樣的結果可能是嚴重損傷商業度甚至無法面世,所以,當下這個最終必須導向愛和希冀的版本可能是調和諸多口味之后的改良融合菜,只是,如果想嘗到正宗的辛辣味道,或許還得去那些街角隱匿的地下店鋪,那些掛著燈籠,敞開大門的食府里,菜品都加了太多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