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虎者(組詩)

飼虎者

當我替你領受了人生的羞辱

請你在幸福生活中抬起頭

給我一個愧疚的注視

當我從監獄回來，你應該知道

是我替你完成了

一場無罪者的靈魂辯護

如果我欲言又止、欲哭無淚

請你抱住我

抱住我悲傷又蒼老的頭顱

原諒我的順從和敵意

原諒我從未低頭，原諒一個聾啞人

在人群里的沖天一怒

做惡的人，總讓我憤恨

軟弱的人，又讓我對命運充滿擔憂

我想與人為善啊，你這樣教我

直到我成為善良的贗品

我在樹葉上寫經文

我在曠野里，一個人痛哭

我把身上的肉割下來，獻給佛

我的佛啊，請你吃下它

讓我像舍身飼虎

我只是忽然覺得有些悲傷

這個世界繁華如意，我只是

忽然覺得有些悲傷

像一塊石頭，被拋入星空

孤獨來自一團炫目的光

坐地鐵的人，從隧道里沖出來

像饑餓的獅群掙脫籠子

他們撞在我身上，他們像

把自己當成了礁石中的波浪

逼債者被授予正義，她站在

餐桌前咒罵，我突然感覺食之無味

胃里像吞進了一堆石頭

而另一個仇敵，則藏身于人群

天天用網絡扒生活中的丑聞

他想一下子涂黑我們在世上的生活？

遠方的收信人，已老得像枯枝

他靠夕陽照耀蒼白的鬢角

他知道有許多人將在今天變成暮色

墓碑上刻下的字，是他

贊美這個世界，反復用的口頭禪

“愛和死亡，等于上帝的寂寞”

來生讓我做個孤鰥牧人吧

在一座高高的山崗上流浪，唱歌

唱著唱著，一個人就哭了

只有無聲的羊群才是貼己的

它們在天黑之前，變成了天邊的白云

現在我知道，“活著”和“生活”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人活在世上，有人鼓勵你保持微笑

也有人背過身去

一個人悄悄擦掉淚水

用頭骨酒器飲酒

大口喝酒的時候，我突然感覺

渾身發冷，除了光

我還喝進了一枚銅釘，黃金的手

白銀的手，匠人在暗中分開了星空

愿你燈盞明亮，愿你鬼魂保佑

北方的鞍韉用獸皮綁緊

南方潮濕的宮殿需要重構

帝王即使被鑄成了青銅的樣子

也要被砍下頭顱

絡腮胡子的喇嘛有讀書的嗜好

掘墳的時候，他說：“你這個盛酒的

大腦袋，就不想復仇嗎？”

話說得文縐縐，而你一直沉默

我知道你想裝扮一下，并借此懷恨

其實恨過了也就算了

史書已經美化了那跪下去的雙膝

風聲這個偉大的穿越者

在空曠的未來，一走就是百年

它終于讓一個忍受屈辱的人

在空氣里，畫出了一具無頭尸骨

然后又畫出了一顆虛幻的頭顱

謝謝，這需要感恩的技藝

謝謝，這也需要酩酊大醉的我們

犀牛與老虎

在淤泥中深埋，在朽木中沉睡

揭開龜裂的河床之時

兩個敵手，在互相探詢和辨認

躍出時間的構圖。頑石的牙齒

抵住幽暗的顎骨

斑紋裂開，露出猩紅的旅行圖

它們各自抱著一個巨大的世界

如果互相擲向對方

我準備了兩顆撞在一起的悶雷

寂靜的正午，空氣中流過一陣

芒硝味，某種莫名的火苗

潛伏在滾燙的塵土里

我覺得，此時正可以借助一個

理由廝殺：血肉橫飛，你死我活

把一個遺忘的世界徹底逼退

野獸在樹頂尖叫，它們用

捶胸頓足，來表達吶喊和歡躍

像我呼之欲出的偷窺

飾品

我用鹿頭做壁掛

白云退卻。能得到草地的，另有其人

本來它在啃食，啃盡書中

所能描述的一切花草和針藻葉

《進化論》記錄下了它身上的陽光

和斑紋，那就叫它“進化論”吧

這個迷人的少年

但它，卻把頭伸進了《植物論》

想從中找到一個食譜

但一對漂亮的長角，卻卡在了

讀書人的窗口

透明的櫥窗中央，它的臥姿上

蓋著一束追光

我聽見它呦呦的叫聲

像個無力的童子，纖細的身子

好像站在月亮的梯子上

兩支鹿角，在風中輕輕晃動

為我送來源源不斷的草地

和月光的碎銀

這個忘記了奔跑和飛翔的麂子

北野，中國作協會員，河北承德人。在《人民文學》《詩刊》《中國作家》《十月》等報刊發表詩歌、散文、評論等。出版詩集多部。獲“孫犁文學獎”“中國當代詩歌獎”等各級獎項。現居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