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靜中坐著
在寂靜中坐著,我在等什么?
等一個懷揣一大堆春風的快遞小哥?
等一款深諳力量的扳手?
等一雙因覓食而折斷的翅膀?
等一把心靈銹死的舊鎖?
等一件敲碎時間的鬧鐘?
等一首破殼而出毛茸茸的小詩?
不,不是這些
我在等多年前的自己
她迷路了,在一個路口徘徊,不知往哪里去
但時間隔著谷口,我的呼喚她聽不到
我只能等著,等她氣喘吁吁地追上來
一邊埋怨,一邊捶我的胸口
然后一頭撲進我的身體里
十指黑黑
小時候,跟著別人去撿煤
那些顛沛流離的煤,金子般的煤,照亮生活的煤
從飛馳的車上撒下來,為了哄搶,我十指黑黑
父親教我們翻耕、播種、鋤禾,交出汗水
土地整得像海綿,為了摳出那些根,我十指黑黑
晚學的路上,沒有一盞澆瞎黑暗的燈給我們照明
一條路在腳下沸騰,為了向上,我十指黑黑
從醫二十年,那么多被疾病和傷口灌溉的身體
為了取出他們的疼痛和漩渦,我十指黑黑
現在,一個叫詩的家伙闖進我的生命
為了它的滾燙和冰涼,我握住母語的手,十指黑黑
大榆樹街
露珠在草尖上跳動的時候,不要去大榆樹街
那里的樓和樓里沉睡的人,還沒有蘇醒
光還沒來得及剔除他們體內的漆黑
陽光放縱的時候,也不要去
市聲,人群,買賣時暗暗算計的心
會揉碎時間布置在你眼里的空曠和顏色
暮色滂沱的時候,也不能去
會潑你一身油煙、污水,溽熱消散后的沁涼
要去就挑一個萬物疲倦的時辰
黑夜像一支黑色的隊伍,從天而降
你就著一兩盞不愿睡去的燈,品嘗那踐踏的
鑲嵌鐵釘的鞋底,與地面摩擦時
蝕骨的聲音
補償與救助
透過樹與樹間的縫隙
我看到河流、船隊、蘆葦、網箱,練習彈跳的飛鳥
為了看它們,我把自己從小城中拎出來
為了看它們,我把一條路甩在身后
如果這時我再眩暈耳鳴,我就是天生的弱智
如果這時我再焦渴得像一眼枯井,我就是一具干尸
如果這時我再不會歌唱,我就是自然的啞巴
如果這時我再對流淌的光熟視無睹,我就是永恒的瞎子
樹葉為我撐開天空,小草為我劈開路徑
河水從低處一次次把波瀾推向我的身體
我在河灘上寂靜地燃燒
我看見火苗貼著地皮在奔跑
我那么近地把這些生命看個仔細
我那么貪婪地得到了一大筆補償和救助
連根拔起
黑暗中我抱住自己
為了防止搖晃,我的手指緊扣肋骨
誰也不能將我拿走
誰也摘不去裂開的發辮下的想法
我屬于黑暗,屬于黑色的鼓點
它敲擊得厲害,使死去的時間復活
使軟下去的石頭,重新堅硬
使昏睡的釘子,慢慢蘇醒
黑暗染黑了房間,染黑了眼睛
染黑了血液和肉體
如果這時你破門而入
你就是突然出現的那道光
將我曝曬,將我從黑暗中
連根拔起
熄滅的火山
大河翻身,水又多了一程
荒草低下,風又多了一截
你扶住岸,扶住一棵木棉失守的秋天
河水明顯比上一次矮了幾個臺階
上一次是哪一次
是暗流涌動的那一次,還是草長鶯飛的那一次
是露珠翻譯黎明的那一次,還是暮色四合的那一次
是高燒不退的那一次,還是寒冷貫穿胸口的那一次
哪一次不重要,和誰才重要
那時天空很慢,河水很慢,丈量時間的腳步很慢
毫無心事的船只,結滿籽粒的楝樹,岸邊燃燒的綠焰
——世間像個萬花筒
——更像變幻一切的魔術師
你扶住自己,就像扶住一座早已熄滅的火山
那里巖漿凝固,那里萬物枯萎
一樣的山
石頭砌成碑,碑上刻著一個人的生平
一個早已不在的人,在那里注視人間
他是誰的親人,又是誰
愛過又恨的仇人
草木無言,一條路蜿蜒起來沒有盡頭
沙棘被季節寵得漫山遍野
它寂寞的紅,孤傲的紅,不可一世的紅
燈籠一樣掛在視覺里
到了山頂,才看清
這座小小的山
也有峰巒和谷值
也有不可言說的傷疤和舊痕
你打量這座令桃花銷魂,令梨花憔悴的小山
一時心緒難平
當晚風潮水般撲來,你整了整衣領
掩好不斷洶涌的陳年往事
從荊棘間側身穿過
村莊
我需要一個村莊,用來安置
我的田園夢,需要一張
樸素的木床,承擔漂泊的肉身
我需要一個仰望星辰的窗口
需要一棵古老的銀杏樹
綠蔭的庇護下,坐著我的親人
我需要一盞油燈,照亮黑暗中的鐵
我需要蒼苔之上一眼深深的水井
打撈月光,取出沸騰的心跳
我還需要一些寒冷,一些疼
一堆無畏的文字,一張自由的紙
以便我在上面破繭,化蝶,重獲新生
張靜,江蘇徐州人。作品見于《詩刊》《作品》《星星》《北方文學》《揚子江詩刊》《詩選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