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形樂的詩

小森林

對于羊群的丟失

你閉口不談，傍晚

我們劈完柴，在歸家的途中

還是踏入了那座蒼老的旅社

目睹一棵小樹長大的這些年

我們一直都在尋找，一座

足以安放彼此的藏身之地

盡管年邁的樹木早已千瘡百孔

可你仍不斷地往爐火里

添加木頭，這美麗的弧度

如太陽，每日起起落落

如、河流，流經我們，生生不息

樹葉遺留的碎屑一直在落

檔住了公路上閃過的車燈

我們在氤氳的淡黃色里看火光跳動

毫無顧忌地說起一朵

逝去的花，仿佛春天還活著

雪花立志在這個冬天

將小森林覆蓋，太冷了

哥哥，我必須從你的身上取走火苗

我必須收留滾燙的太陽，我必須

不厭其煩地發芽，接納季節的反復

等待冬眠的動物

悄然而至

落山

那天之后，滿城的燈火

都在我的身上尋找各自的歸宿

我看著下沉的落日沉入你的身體

終究沒能將你的紅暈

打撈上岸

而我也明白，我再也無法擁抱

這藏了太陽的軀殼

火車即將駛離的山間站臺上

你與暮色連為一體，草木驟然飛馳

夜晚的鐘聲如約而至

我倚著車窗，給你寫信

用最漫長的方式給予你安慰

一頁一頁，一年一年

日子迎風而落，所有季節里的不甘

在沉淪之即都懂得了春去與秋來

拖著曾與你相愛的靈魂翻山越嶺

我以為我會把杯中漂浮的青山

一飲而盡，然后雙臂張開

接住太陽，可我還是如此麻木地

活著。日復一日地做夢

任由夜晚憐憫

我不知你的柏木是否還在山下生長

飽含寒冷，我躺在窗邊

看著自己與天空最后一抹紅色

相吻相合

洋娃娃教小熊跳舞

七歲那年

我流連于百貨商場的玻璃櫥窗

回到家中，抱著過冬的木柴

粉紅色的夢里

風鈴與星星交替著發笑

可我終究沒能得到母親的應許

窗子外面，大雪紛飛

轉而鶯飛草長，洋娃娃牽著小熊

和他們新的主人相互擁有

爐子里的火苗孑然跳舞

那場夢持續了二十余年

夢里，我置身事外，抱膝而坐

推開窗子，與春天彼此交換

黑色的發絲，軟軟的肚兜

都藏滿了月光，以及他們竊竊的秘語

少女的面龐漸漸浮現

為此，群山失去了它的輪廓

他們在窗邊觀望良久，這世間萬物

仿佛都在跳舞。甚至城堡深處的仙女

也從封存已久的故事書里舞蹈而出

他們手牽著手，腦袋左右搖擺

上下晃動，洋娃娃與小熊

從粉紅色壁紙的房間里逃出

逆著媽媽們手電筒打出的燈光飛快奔跑

去學跳舞，洋娃娃教小熊跳舞

小小的枝椏由白變粉

在空氣里蕩漾，與春天對接

他們的鼻尖緊繃，小手捏出汗水

轉圈，轉圈，踩著彼此的腳尖

渡到每一個季節最溫暖的角落

小魚吐出粉紅色的泡泡

棉絮繼續填充著他們豐盈的身體

鐘聲還未敲響，如今我已二十余歲

我捻下的花，正在負責人間所有的美

有時夜晚臨幸于我

可這場舞總是開始得恰到好處

月光藏起了我圓而多茸的尾巴

我用雙手托起下巴

母親正在往爐火里添柴

而這一切，無人知曉，亦無需有人知曉

初雪限定

站在這里，她輕輕抖落翅膀上的雪

那架白色的鋼琴，在荒蕪的原野

流出一首冰潔光滑的小夜曲

在她的渾身上下起伏

冬日的小鎮，她靠著木門

低頭許愿，木門吱呀作響

她的身體與窗子

被自己重又打開，泛起銀白色的光

這簡單的二十四個時辰里

錯亂的腳印紛紛下陷于泥雪之中

楓葉林依舊在接納她許愿時

落下的星星，它們代替璀璨的秋葉

繼續發黃

含霜的花苞被裝入玻璃球中

悉心培養，舊年里破損的紅色花瓣

愈合之后探出潔白的蕊

她席地而坐，染了一身純色的水

笑出聲來

這個季節里的梅花與鹿

隨著她手中紅色禮盒的掉落

與星辰一起紛紛涌入蒼茫大地

第一個夜晚，人間

大雪在落，煙花燃入銀河

王形樂

王彤樂，1999年出生，陜西人。現就讀于西安某高校。作品散見于《詩刊》《延河》《陜西文學》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