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陶罐（組詩）

詞語保持了一生的秘密

將一生都不會說出的話埋入樹下

傾訴的欲望，在暗中浮現

一個凡人追求雨中的旅館、閃亮的樹葉

愉快的音樂

太多想法讓人難堪

身體的渴望不是手的渴望

也不是眼睛的渴望

言語的自由不等于自由的語言

鳥巢不名自成秩序

領地不占各得其所

大地接受雨水

月光映照透明的麥穗

詞語保持了一生的秘密

忽然舌尖卷起

你困在你的思維里

春雪

從西安到深圳

選擇高鐵看村莊和山林

一閃而過

窗外泛白

一場春雪的寂靜，是一個人屏息凝神

進入一生的寂靜

也是一個人掩埋自己

遠走他鄉的緘默

雪花撲入旅人的眼

落在列車員的大衣

雪花清除寺廟悠遠的鐘聲

也掩蓋從最后一節車廂里傳來

孤零零的嬰啼

薄暮迫近

蠛蠓幾次撲撞在車窗

你只是靜坐

聽憑暈眩，這看不見的漩渦在體內

緩慢地卷走一些什么

石頭

如果壘疊起來，可以建成教堂

斗獸場

有的被拿來擊向

低垂著頭的可憐罪人

如果再鋒利點

可以用來剖開獵物、帶刺的果子

或者難產的孕婦

一塊疼痛的石頭

要不藏匿魔鬼

要不住著天使

在古董市場

賣石人告訴我

你要觀看它的形狀

細察內在紋理

這是一條火中騰飛的龍

這是汗血寶馬

他拿起另一塊石頭

里面

有一個活得老道的漁翁

這一塊住著國王，他的黃金王冠

在陽光下像陰影一樣沉重

這里囚禁著舞妓

薄紗褪到了小腹

脖頸纏繞著白蛇

那消蝕的骨骼有云雨閃忽

賣石人粗糙的手指

指向石頭的秩序

和上帝的道德

每一次遠行，我都從當地帶回

一塊野生的石

它們堅硬、偏執

像我的心

也有不甘

世間可一以信任的，仍是這兩件東西;

古老的舌頭

和未被打磨的石頭

空陶罐

禮拜日我送你一只空陶罐

飲水的馬在用你的枕頭

門沒有上鎖

濕淋淋雨傘好似一串倒掛的蝙蝠

從陽臺望去

波浪環繞燈塔

既不平靜，也不洶涌

多少次我們將手伸向深淵的刑具

寒河下鋒利的石器

水的聲音一度將你注滿

我們手拉手

隔著小梅沙之夜

我們從未走進教堂

走過火焰

我們的身體空著

明天星期一

登高

剛下過雪

山頂那裸樹

黑色的血液

一種被放棄的光明

在枝椏上熊熊燃燒……

鳥鴉，羚羊

閃閃發亮的山脊

再度被純白覆蓋

落葉像風暴一樣寂靜

魚

她漂浮在淺水區

海鷗從頭頂落下

風浪充滿饑餓

和欲望的腥味

她將手臂裸露出水面

陽光吸收了夢游者的鹽粒

——“我喜歡在生活中走得更深”

她對自己說話

翻過身子

整個兒浸入深水

如同一個垂死者

世界的羽毛逐漸消散

她看見時間白色的裙袍

和魚群孤獨的臉

阮雪芳，中國作協會員，出版有詩集和評論集若干。作品發表、入選多種刊物及選本。曾獲廣東省有為文學獎詩歌獎、深圳青年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