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同事小莊剛給80歲的老父母買了掃地機器人。父母一開始對這個圓頭圓腦像體重秤一樣的白色小家伙嗤之以鼻,老母親說,掃地還要用電,多浪費啊,我一把掃帚可以用十年。再說操作那么復雜,你打量我們80歲學打鼓,還能敲出曲子來?
小莊花了一個雙休日,教他們用法。還真別小瞧80歲人的學習力,不到一個星期,腰腿疼犯了好幾年的老母親就已經離不開“小白”了。小莊回娘家時,父親嗔怪母親對“小白”的親昵超過了他。一大早,母親就起來“遛”小白,而小白也像個蠢萌的娃兒一樣跟著她,去客廳,到廚房,會繞著桌腳轉彎,會鉆到沙發底下吸塵。老母親有時頑皮,伸出腳去攔住“小白”,“小白”嬌嗔地發聲了:“是什么攔住了我的去路?快來幫幫我。”
這下,連吃醋的老父親都繃不住笑了。而母親見到女兒小莊,就得意揚揚地向她炫耀“小白”的功績——連瓷磚的接縫里,一絲灰塵都沒有。母親說,活到80多歲了,居然發現掃地能不彎腰,做菜能不用鍋鏟。
對了,就在五個月前,小莊還給父母買了一個多功能炒菜機器人當新年禮物。一開始父母也曾強烈抵觸,在他們看來,做菜不使鍋鏟,與梳頭不使梳子,刷牙不使牙刷有什么分別?人不能這么懶,懶了會進醫院。小莊也不跟他們分辯,直接往鍋里倒入生煎包的坯子,胡亂倒了點菜籽油,撒了些蔥花黑芝麻進去。母親還在一邊狐疑:這一滴水都不放,會不會做出一鍋焦炭?
事實證明,母親多慮了。十分鐘后起鍋,生煎包底脆面韌,金黃可愛,肉香芝麻香油香撲鼻,賣相口感不輸任何一家網紅店。自此,老父母對烹飪機器人徹底服了氣。他們從做兩個人的飯都嚷嚷精疲力竭,到有興趣召集兄弟姐妹到家來吃團圓宴,到逢年過節有興趣參加社區的“美食百家宴”。他們的生活領域,由此大大擴展了。
小莊記得一句話:“任何認定長輩理應待在自己逐漸塌縮的圈子里,靠老經驗勉力支持生活的想法都是錯誤的,活下去的興致在于不斷開拓與學習新技能。作為兒孫,你要推動他們離開塌縮的生活圈子,正如他們當年推動你離開襁褓一樣。”
文英去年開始親自為老父親編寫制作視頻的教程,她的辦法是畫圖,每一步都把要點截屏保留,然后用A4紙畫下來。每周回娘家,她的任務就是教父親怎樣把一柜子的家族老照片拍攝下來,配樂,寫旁白感想,形成有意思的視頻。父親學會為兩個女兒的成長歷程做視頻;為自己大學畢業40周年的同窗情做視頻;為自己與老伴兒的相識、相知、蜜月旅行,為老來補拍婚紗照時莊嚴又搞笑的經歷做視頻;為兩個外孫從出生,到成長為威風酷炫的球衣少年做視頻。雖然一開始,文英對父親的剪輯技術憋著一肚子的笑,因為,這濃眉大眼的舞臺腔,這笨拙的翻頁技術,這夸張昂揚的配樂,活脫脫是20世紀80年代的布景與格調呀,這就像如今看慣頂級特效的人,重溫了80年代初《射雕英雄傳》里桃花島上滿目的假桃花。
但文英終于耐住性子,像小學時代的班主任一樣鼓勵老父親。她把改進意見用紅筆寫在自己的視頻教案上。父親畢竟70多歲的人了,忘性大,今朝記得明天忘,但文英總覺得,他好不容易鼓起少年不服輸的心氣,理應得到贊許和鼓勵,而不是被粗暴地輕視。“都這么大歲數了,難道還想做成一個老年版Papi醬,或者網紅爺爺?”文英瞞著父母事先開過家庭會議,絕不允許小輩說出這種喪氣話。
她的努力見了成效。如今的老父親穿西裝戴禮帽,窄腿褲的褲腳像年輕人一樣挽高,皮鞋锃亮,數碼相機永遠掛在胸前。他絕不承認自己老了要向這個世界服輸告別。一整個春夏他都帶著母親在外面拍花,打算做一個賞花專輯給自己僑居國外的老同學們瞧瞧:你看我這種自信派頭,在咱這個歲數也算萬里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