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無法確定,我能夠憶起的自己最初的經歷是在幾歲,在哪一年?那時候我的確還很小,有一天下午,父母帶著我去乘黃浦江上的輪渡,乘到對岸,我不肯下船,于是又乘回來,接著再乘回去,在我執拗的請求和頑強的抗爭下,我們來來回回,連續乘了無數趟輪渡,直到,比如說,聽說在黃浦江上還會有一種更好玩的“詩歌船”可以乘,我這才不再堅持,這才在滿天星斗和霓虹燈的夜色里回家。那個上船和下船的地點,正是金陵東路碼頭,那個日子,現在,我愿意認為恰好是8月25號。
從出生開始,我就沒怎么離開過上海。黃浦江上的輪渡,屬于我和上海的一項最初始的記憶,它也成為后來不斷改變著的我對上海之感受和定義的一項最根本的依據。將一件漂移之物當成最根本的依據顯然離譜,然而用之于上海,我倒覺得并無不妥。二十多年前,有一個下午,我坐在臨近外灘的辦公室里,黃浦江上汽笛的圓號持續震顫著炙熱的空氣,一位來自北方的詩人到訪。他說起他對上海的觀察:上海,你只要給它一雙翅膀,它就會立即飛離中國。然而我說其實相反,上海,它是飛來中國的一座都市。如果我說舶來,一定會更確切一些。
上海并不建立在一塊堅實的文化大陸上,而是處在這塊大陸變動不羈的邊緣,它那碼頭般的文化形態一方面急于啟航遠行,去歷險、去發現、去尋獲,另一方面則是迎候,是接納和搬運。說這種碼頭般的文化形態有種守望的姿勢,應該也蠻真切。而航行在此岸與彼岸間的輪渡,作為一種換喻,在我看來,比碼頭更為形象地說出了上海獨特的都市文化形態里那個穿梭式的事實——迅疾往返于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的時空之間,織就僅僅可以被名之為上海的這么一方魔幻飛毯。在黃浦江上,輪渡放慢了穿梭的速度,顯現出某種上海的詩意。我不知道,我最初那么被輪渡吸引,是否因為還沒有來得及磨損的兒童機敏,一下子就了然了這種詩意。
所以,2013年,當我參與策劃一項上海的詩歌活動的時候,我很快就想到了這個輪渡碼頭,想到運用它來開展“外灘藝術計劃”。于是,距上海開埠一百七十周年之際,黃浦江上頭一回出現了一艘“詩歌船”。那是“外灘藝術計劃”的真正首航,8月26號,來自各地的眾多詩人到這艘照常運營的“詩歌船”輪渡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朗讀詩歌。持續出現在輪渡上的詩人,就像“外灘藝術計劃”的立意所言,“意欲將詩歌純凈的能量重新注入疲憊的日常……讓人們在外灘這個典型且有著象征意義的當代場景里遭遇詩歌,與之對視、對話,交流乃至交融……”而企圖一直駐留在輪渡上的詩歌行為的那個靈感,也許,就來自我關于輪渡的最初記憶。
“外灘藝術計劃”繼續進行,一年以后,比去年那艘“詩歌船”首航的日子僅僅提前了一天,8月25日,又有一艘“詩歌船”要以“陳東東號”的名義出發。盡管對于“陳東東號”,也可以稱之為首航,然而它不應該被當作一個歷史性的標記。發生在此時此刻的這個儀式,也許,會讓人覺得奇特,感到訝異,甚至似乎有點兒癲狂,然而,當我們想到我們此時是在上海,大概就不會大驚小怪了。就我個人的成長史和詩歌歷程來說,這只是流逝著的又一個平常日子。那個流逝之上游,我已經無法確定年份的記憶里反復乘輪渡在黃浦江上穿梭的日子,以及由此上溯的某個現代性的“上海”作為詩歌詞匯和意象被第一次寫下的日子,我要視之為歷史性的標記。
當上海的都市形象還僅僅被幾句洋涇浜話語講述的時候,就已經讓人覺得奇特,感到訝異,甚至癲狂了。然而它的確是偉大的發明。作為都市,作為近乎對峙地出現在大陸邊緣的曾經唯一的亞洲都市,其文化的、經濟的、政治的現實和歷史意義自不待言。有人說上海是一百七十年來中國現代性的一個縮影,然而,審視置于中國框架里的上海,這座都市跟整體中國的那種反差更引人注目——可以說,相對于古舊傳統的價值系統,開埠直到現在,都市上海成長的進程、發展的格局、演變的結構,一直也更是中國現代性的一個夢影。或許,摩登(至少在上海話里,這個詞跟“現代”并不等同),是這種現代性夢影的最佳命名。這個以未來的名義強行嵌入時間現在的摩登,被戲劇性地實在化、事件化、物質化、世俗化、觀念化、價值化、理想化、美學化直至妖魔化的摩登,有著春夢和噩夢的雙重交疊,有著蕪雜迷亂交錯的一系列繁復表情,有著截然不同于傳統往昔的嶄新詩性和詩象。
除了是社會政治和經濟生活眾多事件、運動、危機和繁榮的策源地,上海也是新文化、新語言乃至新詩歌的策源地。跟那種認為上海不相協或正相悖于詩意想象的看法大不相同,在我看來,上海這座都市的興起和擴展,不啻于宣告著一種全然不同于往昔的詩意想象的興起和擴展。從我們所在的這個碼頭走出去一會兒,就到了延安東路,那條路最早的形態,是作為租界界河的洋涇浜。很可能,就是從似是而非的洋涇浜語言里,開始出現了這個后來從上海去美國的胡適在嘗試的新詩歌語言觀念的苗頭。洋涇浜的語言被破壞性地創造和任性化翻譯,活躍了上海人的話語,開放著上海人的思維,它漫延開來,在速度中變異,也為漢語帶來了新的說法。
我相信,人被其使用的語言所界定。人的改變總會體現為語言的改變,而語言的改變,也就造成了人的改變。語言態度,有時則幾乎是一種世界觀。當有人把洋涇浜語言的各種別扭翻過來對待,翻過來期望,一種全新的世界,說不定也就產生和成立了。某種程度上,上海可以是這么一個全新的世界。上海這座都市的興起和擴展,終將緣于被一種新語言說出的新詩里一種嶄新的想象。興起和擴展著的都市上海,卻又再去孕育新詩里的嶄新想象和語言。嶄新的上海詩性和上海詩象強烈而微妙,它們完全應該被看作截然不同于往昔中國的這座大都市帶給詩歌的直接影響。詩歌體式和方式的革命,跟這種影響密不可分。
許多時候,詩人在都市上海并沒有一個獨特的位置。都市的風尚和邏輯,令許多詩人的身份,常常隱匿在另一個或幾個要么正經凡俗、要么不可思議的身份后面。但詩人獨特的感受力,洞見真相和本質的能力,卻仍然是上海這種前所未有的文明最敏銳的觸角。可以說,正是詩人——以其詩歌——提供了最細致和激動人心的上海感性。而在原創和更為悠深的那個方向,應該說,是詩人——以其詩歌——為上海的都市文明預示著也許并不能實現的遠景。然而,我想說,有了對于也許并不能實現的遠景的構想和拓展,才有了上海歷史和現實的華彩。當上海已經從大陸邊緣朝著內地全方位地伸展,當現代性的歷史進程正在令整片大陸越來越上海化的時候,我會更加愿意自己是一個上海詩人。
這個上海詩人要讓自己以輪渡不斷往還的方式,去測量和把握現實和想象的上海詩性。他所抵及的兩岸,都是離心的邊界,也都是向心的內核。我們此時是在上海,將一艘輪渡命名為陳東東號“詩歌船”,大概,正可以更加明確這個上海詩人的詩歌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