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詩（組詩）

景淑貞

風聲緊了又緊

如此時的草木? 我該安靜下來

把左胸口的荒涼和右胸口的一團火

都按住? 不讓一個村莊說話

也不讓一條河流出聲

如夜色把一片樹林和一個小鎮

拋進黑里? 我把一些人和事

扔進風里? 風聲緊了又緊

回聲撞回我的身體

我往冬的更深處沉下去

直到一場雪把我接住并舉過

一座山的肩頭? 我在一片白里

看到遼遠的南方有草色的痕跡

身體里突然發出春水的響聲

走在冬天

如在高處? 我看到了更遠的村莊

更高的山? 更瘦的水和更遼闊的荒涼

不勝的寒里? 我搖不動一片蛙聲

也叫不醒那些裝睡的人? 窗上掛的

一些舊事? 像夢里落滿的桃花

總是很妖嬈的樣子

我把它們擰成繩子? 一下一下地跳

還是被寒冷絆住跳不過去

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加

懷里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減

我懷疑已愛不起那場雪

最后一點暖捂在胸口? 我用來愛一個村莊

愛更遼闊荒涼的一片土地

大雪紛飛里，只許你想起

日子一個一個壓過來? 寒冷越來越厚

萬里山河瘦在三尺的寒里

季節遼遠無邊? 光陰也寬闊無比

盛得下西風的嗚咽

也足夠一大群馬馱著散落的星群

在村莊和草原之間來回奔馳

我不停地從懷里掏出花香? 掏出鳥聲

和果實? 一只蝴蝶也從身體里出走

飛過村莊? ?下落不明

我騰空的胸口

足夠裝下整個冬天的雪花

并允許一個人站在大雪紛飛里

想起我左臉頰的酒窩

和右耳后的黑痣

西風知我意

劈好的新柴堆在墻角? 屋檐下的舊巢

朝著南方? 爐火燒起來? 火苗像小蛇的信子

鬼魅且妖嬈? 白月光照著雪

風雪里有晚歸的人

有紅衣女子倚著柴門眺望

冬天這么多美好的事

我都想寄給你

還有那些開得正好的梅花

那男子說這一場雪之后春天要來

他要去南山放馬

和丫頭一起騎在馬背上

我沖動地把一片草原舉起來

托西風捎過去

去往春天的路上

同在冬天的冷里? 一些詞語搬來挪去

南山到北坡? 江北到江南

還是荒涼無比

人和事都消瘦? 又輕又薄

在風里站不住

我要用一些明艷的詩句才能把他們扶穩

沿著一棵枯草遙指的路徑

我們一起往春天趕

你是我的風雪夜歸人

你從這場風雪里穿過時

我站在風雪的背面遠遠看你

桃紅的紗巾落下又飛起

留白太過遼闊

著墨的地方太過狹窄

而我要給你的是千言萬語

柴門半掩? 夜色睡蓮花一樣閉合

而我像打開燈盞一樣打開自己

燈光碎在地上

我碎成一片一片雪花

哥哥? 無論你朝哪個方向走

都是我的風雪夜歸人

愿你的城溫暖如春

不肯褪去的冷? 一次次卷土重來

鑿開冰封的河面? 拎出沒有凍僵的

一句祝福? 遙寄你南方的小城

桃花假裝要開? 南山假裝要綠

我假裝走在春天? 這些虛晃的假象

只不過是把一座荒涼的村莊

再捂熱一遍

又一次大風雪從我身體里穿過

所幸的是? 你南方的小城溫暖如春

這場寒冷不再殃及你

最后

最后? 所剩的冷不多了

僅能醞釀最后一場雪

僅能等一個風雪夜歸人

最后的幾滴雨水? 我噙在眼里

遲遲不讓它落下

最后一支舞? 我要在漫天星光下

穿了紅衫只跳給他

最后這一滴墨? 我沾滿胭脂的紅

把一個日子涂抹成愛情

霜降

（一）

屋后楊樹葉的喧嘩聲小了

月季花也閉口不談春天的事

陽光稀薄? 晴暖的天氣所剩無幾

風里有刀霜里有劍? 架在脖子上

逼迫我交出對一個人最后的愛情

空無一人的空里

多么適合抱著自己哭一哭啊

這個秋天雨水充足

我沒有眼淚

懷揣多年的一把匕首? 不知該指向誰

日子已薄如寒冰? 一碰就碎

而“霜葉紅于二月花”

一輛馬車把一片楓林

從唐朝往我的村莊搬運

（二）

一棵草? 僅憑枯黃

輕易確認了此時的身份

一朵花? 憑借凋謝

順著來路尋到了故鄉

墻角的蛐蛐止了聲

我用同樣的沉默

從落葉的喧嘩里區分了自己

誰家瓦上的新露結成白色顆粒

且喚自己為霜

我用更輕更低的聲音喊著自己

喊著喊著? 一朵菊花就枯萎了

喊著喊著? 就把自己喊到冬天了

立冬

（一）

椿樹上掛的老玉米

庭院里堆積的紅高粱

南山的野菊花? 北坡的向日葵

這些舊事靠著南墻

一朵閑云路過時

會停下來提上兩句

瓦上的霜又厚了一層

誰家屋檐又矮了三分

掌燈時母親縫好了一床棉被

說到瘦了的山河

懷揣烈酒的人也心懷歉意

我臨鏡的容顏沒有菊花美

風一揮動手臂

草木就前呼后應

赴死的心聲勢浩大? 一路向北

（二）

野菊花單薄的唇? 已咬不住最后一縷香

草木老的老? 失憶的失憶

滿坡的風尋不到舊人

老屋? 小路? 村莊都還在

只是換了姓名

被人喚作“冬天的”

而我的唇還在窗下吹笛

還含著一場杏花雨

我的手還在絲帛上繡梅花

伸個懶腰? 我舒展的雙臂就抱住了一場雪

那人背一捆薪柴? 提一壺女兒紅

推開門時? 依然大聲喊我“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