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奕
戰爭,一個人類不愿面對卻又無法回避的問題。富勒曾這樣論述戰爭與人類的關系:“從人類的最早記錄起,到現在的時代為止,戰爭一直是他們生活中居于支配地位的因素。”戰爭是人類文明的雙刃劍,它在摧毀人類文明遺產的同時,也在推動人類文明的進步。戰爭留給人類的最直接的財富,在物質層面應當是軍事技術,而在精神層面則是戰爭理論,它們產生的目的在于“克敵制勝”,但當它們從軍事領域擴展到其他領域時,卻又實實在在地造福于人類。“總體戰”思想便是前人從戰爭中總結出來,并對后世歷史產生深遠影響的精神財富。
“總體戰”的基本內涵強調戰爭的整體性,尤其強調戰爭與人民大眾、民族精神、經濟實力的關系。“總體戰”作為一種現代戰爭理論,其在19世紀出現并在20世紀30年代由魯登道夫總結形成系統化理論主要有三大原因:
其一,現代民族國家的形成提供了制度基礎。民族國家形成之前,歐洲普遍實行騎士制與雇傭兵制。軍人的服役義務是基于封建義務以及金錢雇傭關系,而且對服兵役者有財產限制,要求自備武器,這也剝奪大多數人的兵役權,可以說服兵役甚至屬于一種特權,這就決定了軍隊的規模不可能很大。此外,為錢而戰的雇傭軍也是極不可靠的,盡管他們可能有更加職業化的軍事技能,但他們缺少奮戰到底的勇氣,甚至存在為了金錢而隨時倒戈的危險。而當民族國家出現后,尤其是在法國大革命后,隨著普遍義務兵役制的實行與推廣,服兵役成為了公民義務,軍隊規模得到了極大的擴充。同時,義務兵能夠在“保家衛國”的民族精神的感召下,能夠忍受更大的傷亡與戰爭壓力,戰爭的規模與烈度大大加強。戰爭的性質也由過去的“騎士的戰爭”、“王朝戰爭”向“全民族戰爭”、“總體戰”轉型。
其二,工業革命后科技與生產力的飛速發展,尤其是在軍事技術領域取得的重大突破提供了物質基礎。在工業革命之前,由于經濟水平的限制,各國軍隊的武器裝備與后勤體系是極不完善的,也不具備快速機動的能力,無法在更廣大的地域作戰,這也從物質層面限制了軍隊與戰爭的規模。隨著工業革命的推進,科技水平與生產力的提高使得武器裝備的種類與數量得到了極大的提高,更重要的是標準化的生產大大方便了軍隊的后勤管理。輪船與鐵路的應用,使軍隊的動員與機動能力有了空前的提升。而有線電報與無線電技術的出現,使得遠距離指揮協調部隊作戰成為可能。在1866年的普奧戰爭中,老毛奇便利用鐵路運輸線實現了軍隊內線的戰略機動,并且通過先進的電報技術實現了統一指揮,只用七周便擊敗奧地利。軍事領域的技術革新,更加直觀地改變了戰爭的面貌。機槍與管退式火炮的出現,使得火力密度大幅提高;蒸汽動力軍艦的出現,使得大洋成為一個更加重要的戰場;最重要的是飛機出現,大大模糊了前線與后方的區分,戰爭由平面走向立體,后方的居民也被卷入戰爭之中。這一切都在呼喚新的戰爭理論的。
其三,前人的戰爭實踐與理論總結提供了經驗基礎。任何一種理論都是對前人理論的繼承和發展,科學地說,“總體戰”理論也不應屬于魯登道夫個人所有,而是集前人軍事思想之大成。關于“總體戰”的實踐早已有之,美國獨立戰爭中大陸軍的“全民皆兵”特征便模糊了職業軍隊與民兵的界限,而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第一場現代意義的“總體戰”應當是美國的南北戰爭。在南北戰爭中,北方將領威廉·謝爾曼所發動的“向海洋進軍”便具有典型的總體戰特征。正如謝爾曼所言的那樣:“我們不僅是在和敵對軍隊作戰,而且是在和敵對人民作戰。我們必須使他們不分老幼、無論貧富都感到戰爭的以及有組織軍隊的無形力量。”
因此,當20世紀初第一次世界大戰來臨之際,“總體戰”思想無論是從制度層面與物質層面,亦或是從戰爭實踐與理論準備的角度出發,都可謂是呼之欲出,而一戰則正是這一理論誕生的催化劑。一戰前乃至一戰前期,“速決戰”思想在整個歐洲大行其道。但是,一戰殘酷的戰爭現實讓“速決戰美夢”破產了。鐵絲網、機槍、速射炮這些工業革命的產物使得進攻方都對敵方的堅固防線束手無策,戰爭雙方不得不陷入比拼消耗的“塹壕戰泥潭”,將整個國家、民族、人民都卷入戰爭漩渦的“全面戰爭”。魯登道夫的“總體戰”思想便試圖通過對一戰經驗教訓的總結與反思,找出破解“塹壕戰泥潭”的理論方法。
正如鈕先鐘所言的那樣,嚴格說來,論述魯登道夫的《總體戰》一書不能算是真正的學術著作。因為書中帶有魯登道夫過多的個人主觀色彩,觀點也往往十分偏激。魯登道夫不僅有著強烈的種族主義思想,而且極端反對民主,甚至反對一切文人政治家,強調政治應當為軍事服務。但如果,我們從純理論的角度出發,我們卻無法否認,至少在當時,他把握住了戰爭日趨“總體化”的發展趨勢。今天,隨著核武器的誕生與集體安全機制的約束,似乎“總體戰”早已被“局部戰爭”、“有限戰爭”所取代,但誰也無法斷言“局部戰爭”不會演變為“國民拼命”的“總體戰”。而且,“總體戰”思想中關于戰爭與社會的各方面聯系日趨緊密的觀點以及民族團結精神與戰爭的關系理論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隨著現代信息通訊技術的發展,現代與未來的戰爭可能在看不見硝煙的任何一個領域展開,它可能是政治、經濟、外交、科技、心理、文化等任何一個領域的較量,而不再僅僅是戰場上真刀真槍的較量,也許這也是“總體戰”的另一種新的表現形式。
【參考文獻】
[1]陳海宏、杜曉德:《“三光政策”的發明者——威廉·特庫姆塞·謝爾曼》,載《山東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51卷第5期。
[2]戴耀先:《訴諸總體戰的神靈:魯登道夫〈總體戰〉淺說》,軍事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
[3]富勒·J·F·C:《西洋世界軍事史》,鈕先鐘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4]魯登道夫:《總體戰》,戴光耀譯,解放軍出版社,1988年版。
[5]鈕先鐘:《西方戰略思想史》,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