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又飛回來了

小鎮(zhèn)在北方，四季分明。馬嫂望著衣帶漸寬的河床嘆息著：蒲河都開了，咋不見鳥的影子？

這年，兒子去南方讀研，五十歲的馬嫂從崗位上退下來。馬嫂以往照亮無數(shù)人的精氣神一點點暗下來，她感覺自己成了孤燈一盞，從未有過的空落。就連門外料峭的春寒，在她門前打個轉(zhuǎn)，也嗖地就走了。

打從丈夫馬哥出事，天塌了。馬嫂的心上了一把鎖，用她的話說，一歲的兒子與年邁的婆婆，哪個都是她的命，一個都不能舍。

轉(zhuǎn)眼，馬哥已走了二十一個春秋。馬嫂的青絲也被風雪刮得褪了色，守著兒子侍候著婆婆，任憑月老踏平門檻，鳥兒飛來飛去，馬嫂的心攪碎了一朵又一朵泛起的浪花。

鎮(zhèn)上哪家女人春心蕩漾時，老人都會拿馬嫂說事，馬嫂成了小鎮(zhèn)的貞潔牌。

可不知咋了，這第二十一個春天剛剛掀開三月的蓋頭，馬嫂耳邊總是回蕩著鳥兒嘰喳的聲音，整夜翻騰著無法入睡。天一放亮，馬嫂就臉不洗頭不梳奔向蒲河岸。

讓馬嫂失望的是，沒有鳥的天空沌沌的。封凍的河面如男人鐵青著臉，白楊耷拉著頭怵在兩岸，桃枝沒有一絲笑容。馬嫂長嘆一聲，趁小鎮(zhèn)還沒醒來趕緊回了。

這里是馬哥的家鄉(xiāng)，馬嫂是羞成一朵花那會兒被大卡車送來小鎮(zhèn)插隊的。在馬家村遇到一身綠軍裝的馬哥，第一次約會就在這蒲河岸。當時河床干癟成一條龍須溝，堤壩窄得就剩兩條車轍，他倆一人一條車轍拘謹?shù)赜L走著。那天的風很柔很軟吹開了一樹桃花。懂事的鳥兒飛過來飛過去，他們才有了話題，他說，這鳥兒不單羽毛美歌聲更美，她笑瞇了眼說，她也喜歡聽鳥兒唱歌。車轍的盡頭成了一條小路，他們肩頭挨著肩頭，擋不住的青春被鳥兒帶向天空。

一年書信紛飛。鳥兒再飛來時，馬哥回來了。她成了馬嫂。

二十一個春天了，馬嫂看著兒子一天天長大，春天后的春天是她的期盼，鳥的歌聲撐起她的天空。馬哥出事時，部隊首長把一枚軍功章遞給她，她感覺沉得捧不住。她是烈士的家屬，兒子是她的希望。頭頂?shù)墓猸h(huán)讓她無奈，婆婆臨終時還說，讓她為自己活活吧。

多少個春天里，馬嫂不敢看街上鳥兒似的飛來飛去快樂的身影。因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臉上有多燦爛，心里就有多凄苦。

漸漸地馬嫂喜歡上了戀床，夜長夢也長。

夢里馬哥又回來了，一身綠軍裝，非要看她當年穿旗袍的樣子。說他在那邊很好，兒子也大了，老人也送走了，讓馬嫂該為自己活著了。馬嫂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馬嫂翻出當年壓在箱底的旗袍，左看右看穿在身上，把散亂的頭發(fā)盤起。看著鏡子前的自己，不知所以地笑了，問自己這樣要干嗎呀？家里除了自己就是自己，給誰看呀？

馬哥的夢一天接一天，再三央求她穿上當年的旗袍去蒲河邊，他會在那里等她聽鳥兒唱歌，馬嫂信了他的話。

馬嫂，一大早打扮成這樣，干啥去呀？

街頭有好事的，見了她就話里帶話地叫著。起初她只是笑不作聲，后來扛不住嚼舌的姨婆們糾纏，就實話實說了。

可誰會相信呢？背后指指點點，說馬嫂想男人想瘋了，馬嫂感覺脊梁骨刺痛，更有甚者當面就質(zhì)問她，守了二十多年，是不是守不住了？馬嫂滿身是嘴也說不清。

馬嫂感覺這輩子活得太憋屈了。她轉(zhuǎn)身奔向蒲河，嘩嘩的眼淚肥了河道，一步步走入蒲水。

岸邊不遠處有一垂釣者，丟下魚竿奔過來。馬嫂感到背后有個熱乎乎的手抓住了她，就暈了過去，醒來時已躺在鎮(zhèn)醫(yī)院的病床上。

垂釣者自我介紹：本人馬宏強，喜歡釣魚，常在蒲河岸邊消磨時光。還說之前見過馬嫂一次次在岸邊徘徊……

馬嫂出院了，提著一袋水果來蒲河邊，答謝恩人。

感謝您相救，要不是您我可能早沒命了。

言重了，妹子，誰見了都會伸把手的，不要在意。遇事往開處想，沒有過不去的坎。

嗯！嗯！您喜歡釣魚？咋沒見魚？

哈哈，退休后閑著沒事，就戀上這里。起初我是釣上來魚就放生，后來干脆改成喂魚了，我的魚竿沒有鉤的。

我當過兵，回地方又做警察，養(yǎng)成壞脾氣。我本是為了敦敦性子，可漸漸地喜歡上了這里。

你天天出來，又沒有魚帶回去，家人不會說你嗎？

哎，老伴前年得病走了。女兒在國外讀書，我老哥一個，自個管自個。

哦，原來老哥是這樣，您這么善良，女兒一定差不了。

別夸我了，你的事我可聽說了。哈哈，老哥服氣。

一句一句的，搭起話來一個下午很快就過去了。鳥兒歸巢時，他們的背影，隨著夕陽滑入蒲水。

從此，老馬的頭頂多了把遮陽傘。馬嫂本來像蒲水一樣平靜的心，泛起漣漪。

馬嫂來去的路上，耳邊常響起鳥的歌聲……

好心人勸他們一起取取暖吧。

日子久了，老馬看馬嫂時眼睛瞇成一條縫，蚊子都飛不進去。馬嫂一見到老馬，就感覺自己飛進鳥林，身體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在跳。

馬嫂與老馬的事很快在小鎮(zhèn)傳開了。

蒲水結(jié)冰了，鳥兒丟下垂釣者與馬嫂，唱著歌飛向了遠方。

春天再來時，垂釣者如清淤后的河床瘦了許多，整個人清爽歡快，哼著小曲，邊釣魚邊用余光勾著扭著腰身走來的馬嫂，河水中映出他們的剪影。

路上沒人。天空，鳥又飛回來了。

微篇妙品責任編輯? ?李彬彬

→ 京格格 原名佟繼萍。錫伯族。中國微型小說學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有小小說、詩歌、散文散見于《小小說選刊》《芒種》《天池小小說》《海燕》《百花園》《詩潮》《遼河》等報刊。作品連續(xù)多年被多家出版社編入小小說選本，并多次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