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父親的眼里,我當然是一個背叛者。
二0一七年十二月,將雙親接進城居住不久,一天我陪八十三的老父親埋在病房里,談起這段往事時斷定,如果三十年前我在縣城開舞廳的時候,與辦服裝學校的一個農村姑娘遠走他鄉,此后的道路,定不會是如今的樣子。也斷不會為世人捧上“闖城三部曲”,記敘禁錮年代一個毛頭小子背叛鄉村,闖進城池的風風雨雨。
“闖城三部曲”的開卷之作《鵝頭山下》原名《戀愛大隊》,初稿寫于三十年前。那是一九八七年夏季,我在縣文化館學習創作一年,結業后不愿返鄉,應滯留縣城追逐文學夢,為解決吃住困難,經過善良的擔任幼兒教師的師嫂介紹,到一家有著十二間紅磚瓦房的百貨托兒所“打更”的時候。記得一個闐靜的中午,放下鋼筆,我去廚房爐子上做午飯,進屋發現文化館創作班的一個同學,正端坐在舊紅漆木辦公桌前,見我進來他頭眼不抬,認真地閱讀著我剛寫下的尚帶溫度的小說。我坐在旁邊的床上靜等。半晌,同學看完了,起身用一雙單薄銳利的眼睛盯了我半天,揮手“啪”的一拍桌子說:“老濤,寫得好!”
老同學的話讓我暗喜了三十年。可寫得真那么好嗎?
后來的創作歷程證明,當時那一萬多字的開篇還好,經受住了時間老人的考驗。可再后來的續寫就沒那么幸運了,因為當年苦讀、苦學、苦練積攢下的敘述風格與藝術水準,被生活的海洋漸漸洗刷殆盡。
二00七年,當為稻粱謀停筆十五年后,我準備續寫的時候,我發現手中的筆生澀了。直到二00二年第一部初稿完成,五年里我焦灼不安,總是為不能恢復當年的寫作狀態而自卑,并對已改名為《闖城記》的初稿修改進行了種種設想,修改計劃寫滿了幾頁紙,但一直沒勇氣動筆,生怕糟蹋永存心底的那個故事。
長篇小說《李子紅了》創作、出版和暢銷,無疑增加了我的自信和勇氣。同時一個“貴人”的出現,也給我增添了動力。選為省金融作協主席后,工作原因,我開始接觸省作協的領導。在接觸著名作家、遲子建主席之前,首先相識的是省作協黨組書記趙德信先生。那是2016年盛夏,黑龍江省金融作協成立不久,我手拎樂耕園鄰居送的香瓜,與省作協、市作協的領導一同站在通往省城的公路邊上,等待從吉林白城方向乘汽車而來的中國作協“一帶一路”采風團。期間,市作協領導向省作協黨組書記趙德信介紹我說:“這位就是省金融作協主席祁海濤!”身材高大的趙書記聽后有些驚訝,問我怎么在齊齊哈爾?于是,我用等客人的一個多小時,站在公路邊,迎著漸落的夕陽,向德信書記匯報了省金融作協組建的一些情況,和自己從一個農村文學青年,因寫作改變命運的經歷。說實話,幾十年來為了給農民和底層青年提氣,我從不隱瞞自己的身份和經歷,并引以為自豪。聽者驚奇之后也都說些“不可復制”之類的夸贊話,唯有德信書記當場激動著說:“你是一個寶貝呀!這是一個很勵志的故事,你應該把它寫下來,給現在的青年看,現在的青年太脆弱了,出門連鞋帶家長都恨不得給系好!”
德信書記是省委宣傳部領導出身,看問題高屋建瓴,視野開闊。他的話給了我很大的震動和鼓勵。二0一七年初第一場雪之后,我從樂耕園創作生活基地體驗生活,回樓貓冬期間,三個月創作了“闖城三部曲”第二部的半部書稿之后,信心滿滿的再度出發,翌年開春利用入園春耕、夏管沒有大塊時間創作下半部的機會,我便開始了對第一部《鵝頭山下》毀滅性的修改,或者說是“再度創作”更準確些。并且一改,就是六稿,直到年底,斷斷續續用去九個月時間。我心里清楚,做一鍋“夾生飯”不拿出毀滅性的勇氣不行。
二
我出生的村子嚴格講不是一個山村,只能獲得一個“貼邊獎”。悠悠的烏裕爾河在縣城南由東向西,從小興安嶺向扎龍濕地流去。距城北十幾公里的傲龍溝下的潤津河,從東北方向流經家門前,一路彎曲著向西南方向流去,最終與烏裕爾河匯合一處,穿過小興安嶺余脈綿延無力的丘陵地帶,進入松嫩平原后,漸漸消弭于世界級大濕地——扎龍自然保護區。而家鄉的東北方向,越過兩三公里的大東溝子和幾座山坳,幾個村子,一路向北大約五六公里的樣子,便是難以望穿的小興安嶺山脈了。
這里便是鄉親們熟稱的“北山”。北山中有一座最高峰,形如“鵝頭”,鄉親們約定成熟,叫它“鵝頭山”。由于故事發生在鵝頭山下,后來便將起初帶有濃郁青春氣息的《戀愛大隊》的名字,以及后來《闖城記》的名字,最終定為《鵝頭山下》,當做“闖城三部曲”的第一部。書名的變化,也說明一個人隨著年齡、生存環境的不斷變換,對生活、對人生,對一部鄉土題材作品的理解程度,都在改變。猶如一對中年夫妻,雖沒有老齡夫妻無以復加的滄桑感、相濡以沫感,但也絕沒有了年輕初戀時的簡單、輕狂和浪漫。
這既是幸事又是不幸。
可以肯定地說,這段故事不論怎樣增加了歷史厚度,敘述上的成熟,但一定缺少了三十年前創作筆觸上的水靈之感,通篇會充滿著稚嫩和青春的氣息。但可喜的是這個故事一直縈繞心間,從來沒有老去。就像潤津河之水,汩汩流淌,從未間斷。
三
關于這個故事,多半是虛構的。故事中的人物,多半有原型,多年來夢境一樣常使我兀自產生似是而非之感,但卻欲罷不能。巧合的是,今年小說完成,我與小說中的兩個主要人物的原型卻有了接觸。一個是“高樂天”的原型,三十多年杳無音信之后,初春的一天,他突然從山東給我打來長途,問寒問暖。一個是“孟雪姑”的原型——盛夏陪父母返鄉,傍晚時分去晾曬臺看這個貧困村新組織的秧歌會,十幾年之后居然得以相見。“雪姑”的身材還是那般婀娜多姿,遠遠見我,用力舞動身上的彩帶,故意在我眼前晃來扭去,臊得我在鄉親面前滿臉通紅。散場時簡短聊天,我說我將我們過去的“故事”寫進了小說,剛寫完!她用依然俊俏的臉龐盯著我,除了驚訝,什么也沒說出來。是啊,對于一個已過天命之年的鄉下女人而言,對于青春的浪漫,還有多少可以追憶,可以激起興致?我也找不到當年與她見面怦然心動的感覺,對于小說中的故事與她當然不知從何談起,經過藝術加工的小說,畢竟已不是三十年前我們所共同經歷的現實故事。
也就是說,這個故事起源當然是真實的,接下來的兩部也一樣。但需要闡明的是,虛構占據了小說的大部。故事中雖然有我個人拼搏的影子,但那斷然不是我了,“我”身上體現和承載的,是改革開放后農民進城的前奏,一個縮影。我只是從一個以浪漫開始、以悲劇結束的愛情故事的視角,詮釋著大時代初始階段農民命運的跌宕起伏。這亦符合客觀規律,也符合哲學思維,任何一次變革前的思想矛盾都是激烈的。在重新創作前,我重讀了柳青的《創業史》。農村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像當年的互助組改革一樣,也是一次偉大的創業。《鵝頭山下》通過愛情故事這個載體,敘寫了小山村責任制改革的全過程與艱難。說“我”要孤身一人跑到縣城去學習記錄和批判的本領,緣于愚昧、落后、壓抑和打擊,不如說是改革開放的春雷,給了鄉下青年一個歷史性機遇,一個闖城的理由,以及巨大的精神動力。
對于大時代的賦予,我始終心存感恩之情。并一直設法回報。同時也常常思考,春雷炸響之后,力量會如此之大,居然能跨過千年的城鄉壁壘,撞開城門,使億萬農民工洶涌而入,并且不可阻擋!這是中華民族發展史上的一個應當記載的大事件。毋庸置疑,處在那段波瀾壯闊節點上的每一個小人物的身上,均具有了特殊意義和歷史性。
2018年春夏之交 樂耕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