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漢等待開工

衛楠

2020年1月17日，臘月廿三，我要帶兩個孩子去武漢，找爸爸。

匆忙收拾完他們的東西，我們趕到機場。太原已經有了春運的感覺，我懷里抱著小的，手里領著大的，心里盤算，奶粉夠吃5天，紙尿褲、奶瓶、大寶的作業……生怕落了點什么。

起飛了，不到1歲的小寶不怕，大寶有些怕，我心里也是忐忑的，這是我們三個第一次一起坐飛機。他們的爸爸在武漢“修地鐵”，事實上，我們倆都是“工程人”。

我想起出發前老公的叮囑：一定要給孩子戴好口罩，最近咳嗽的人比較多。可小寶太小，戴不了。我掃視了一下機艙內，也沒幾個戴口罩的，逐漸安心了，暗自埋怨他大驚小怪。

到達武漢已是晚上，有點冷。懷中的小寶早已熟睡，大寶卻異常興奮：“媽媽快看，武漢歡迎您，你看那小神龍！”車穿過大橋，我看著平靜的水面倒映燈光，想起太原的汾河早已冰封，默默計劃著，這一周要帶孩子看長江大橋，看武漢大學，看不到櫻花，也至少要沾點文化氣息。

1月21日，離年關越來越近，老公依然很忙。

沒有老人幫忙，我第一次自己帶兩個孩子。老公的宿舍沒有電視，手機是大寶英語輔導班打卡的工具，樓道里充滿84消毒液的味道。

直到下午，我突然意識到，很久沒有聽到龍門吊嘀嘀的警報聲了，也沒有出渣車的聲音……盾構機出問題了？作為工程人，我多少知道，盾構機停工1天損失有多大，更何況是停在武漢地鐵工期那么緊張的時候。一定是發生了什么。

算了算，我已經3天沒有看見老公了。打電話，他只說忙。

1月22日，好幾天沒回家的他，晚上10點突然到家了。孩子們早就睡了，他站在門外，脫掉工裝，讓我拿個箱子放衣服、安全帽。

這一系列“神操作”，讓我覺得不可理解。此時，遠在山西的母親打電話，告訴我最近武漢流行一種肺炎，一定不要出門。我趕緊用手機上網，看到鐘南山院士確認新冠病毒“人傳人”的消息已經到處都是。以至于我聽到相關報道的配樂都覺得心驚肉跳。

老公不停地打電話，一直在問，“有沒有口罩，有沒有消毒水”。

“這個冬天這里有流行疾病。”我想，“但應該跟流感差不多，可能稍微重點吧？”我還沒有意識到，此時地鐵施工現場以外的武漢城，一個魔盒正在打開。

1月23日，臘月廿九。新聞里說，武漢開始封城，社區也在行動，我才覺得恐慌，打電話讓老公去搶購物資。說實話，我根本不知道應該買什么，口罩、消毒水肯定是不奢望了，囤點方便面、火腿腸也好。

“你不是總說自己很能行嗎，現在想辦法，咱們逃離武漢吧！咱們回太原、回老家。”我對老公說。他告訴我，別慌張，別說沒辦法出去，就是有辦法也不出去。施工現場本就是個相對封閉的環境，食堂一直有物資儲備，可以保證大家的生活。公司早就從深圳、太原、西安等地采購了一批口罩、體溫計等防疫用品，保證武漢這邊的用量。鐘南山院士也來武漢了，全國那么多優秀的醫生都來武漢了，我們為什么要逃離？逃出去有風險，坑了家人或者無辜的人怎么辦？

其實道理我也懂，只是身臨險境時，我心中不免慌亂。看著睡夢中的兩個孩子，我祈求上天，我從沒做過壞事，不要讓我的家人被感染啊，我的孩子還小，小寶才剛剛來到這個世上，請不要讓她感受到悲傷。那一夜，我睡不著。

1月24日，除夕。食堂準備了年夜飯，雞腿、炸小魚、牛肉、西蘭花……全部裝在飯盒里，一份份送到宿舍門口。這是小寶的第一個春節，我還切了根香腸，涼拌了皮蛋，湊夠6個菜，過年還是要儀式感的。老公沒事的時候總喜歡喝點小酒，但這個除夕他一口酒都沒喝。

他說，現在是防疫的關鍵時期，項目上連著家屬、勞務工170多人，盾構機也在洞里“停機保壓”，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吃了年夜飯，他開始發視頻，一個一個宿舍拜年，叮囑大家有干咳、發熱癥狀一定要上報，生活上有什么需求也一定要說。發完視頻，他穿好工裝、戴好安全帽去洞里進行巡查。

我站在宿舍的窗戶旁，能看著他走進施工現場的大門。我擔心著，他過馬路的時候有人和他擦肩而過，會不會把病毒傳染給他？工地上會不會有人在感染潛伏期內？

太原的同事發來信息，我心煩，回了一個哭臉。她說：“你真的去了武漢？”“是，我真的在武漢，一個表情你都能猜出來。”

她說，你一直就是個開心人兒，什么時候發過這樣的表情啊。

翻看手機，除了親友的安慰，只有新冠肺炎疫情的信息。“媽媽，快看解放軍，快看他們要來武漢了。”大寶說。我看向電腦屏幕，瞬間熱淚盈眶。這是有小寶后我第一次眼中有淚水，我看見戰士們登上飛機，冰冷的空氣好像忽然有了暖意。我想，大概只有此刻身處武漢的人才能真正體會，什么是絕望，什么是希望。

2月14日是情人節。15年了，這是我和老公在一起后，一起過的第一個情人節。沒有玫瑰花，他陪著大寶上英語課、打卡，還是那口蹩腳的“山英”。我逗著小寶玩，5平方米的宿舍有了家的味道。病毒還在肆虐，我們無法出門，可是已經學會享受這“不一樣”的假期。

中午，他拿出酒杯，對著電腦屏幕和工地的兄弟們一起舉杯，雖然他們就在隔壁。大寶在我身邊，畫著醫生打敗病毒的圖畫，小寶瞪大雙眼看著哥哥。窗外蔥綠，武大的櫻花快開了吧，家鄉的迎春花是不是已經開了。

作為一名普通的基建人，我和老公常年在外施工。城市里的地鐵線路是我們在地球上的足跡，也是我們青春的見證。2019年，我和他第一次來武漢，就在武漢大學旁邊，我們約定好，等到隧道貫通時，一起去看櫻花。長期以來，我們總覺得自己在給城市留下印記，但這一次，武漢給了我們一場不平凡的記憶。

我感嘆，時間你走得快點吧，疫情趕緊過去。我可以不看櫻花，不去長江大橋，但讓我門前的馬路恢復車水馬龍吧。讓人們摘掉口罩，讓“大白”們回家，讓我們都可以擁抱每一個想擁抱的人。下一個天亮，愿施工現場機器轟鳴，出渣車進進出出，我們戴著安全帽穿梭在工地上，管片起吊，一切正常，我們開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