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讓我們習焉不察

陳鵬

寫完這個小說，全國疫情似有緩解。自春節以來，每個人的心情大致相同：絕望、憤懣、緊張、屈辱、無奈……李文亮事件讓這些情緒抵達頂點，近日又隨局面趨緩而漸漸平和。一場大疫終究奪去了太多人的生命。別以為兩三千是小數字，這些數字背后的家庭，個人，一切，瞬間灰飛煙滅，淪為災難電影中才根本不值一提的齏粉。連“天地不仁”之“芻狗”都算不上啊。

太心痛，太難受。尤其，我是在武漢讀的大學，足足生活了四年，武漢算是我的第二故鄉，這段時間的武漢信息不斷涌來，當年的武漢盛景反復涌現，過后，我一定寫一篇關于武漢的小說，獻給她，獻給鐘南山口中的“很英雄的城市”，當然也是我的城市。

想來想去，先寫了《翠湖》。翠湖是我們昆明最有名的城市公園，也是再平凡不過的城市公園。這個早就想好標題的小說瞄準了我們習焉不查甚至完全遺忘的平凡。平凡的人物，平凡的事件，平凡地活著……是啊，平凡，不正是一個個面目模糊不知姓名的小人物？不正是一個個直面疫情迎難而上的醫務人員？不正是一個個武昌城中日夜嘆息的斗升小民？不正是一個個痛失父母的無助的孩子？不正是一個個冒著危險出門采購土豆大白菜的銀發老人？……平凡孕育偉大，平凡的偉大更顯可貴。當此之時，我們不該忘掉平凡，作家對平凡之人、事背后的痛楚，應該比任何時候都要敏感。

《翠湖》無非聚焦這樣的平凡人。平凡的母親，平凡的女兒，平凡的家長里短，平凡的生活流水賬。不平凡的是平凡之人正在與生活之重展開漫長的幾乎無望的對壘。生活之重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泰山壓頂，對每一個平凡的活人來說，都是一場驚心動魄、關乎生存和毀滅的大戰，都是必須較量和不得不較量的苦痛和創傷。所以寫這樣的小說盡管有“刻意”之嫌，卻再也不容回避了;我們寫小說的，也許，經此一疫，再也不能漠視身邊的苦難和平凡了。我們有理由將所謂嫻熟的技法、姿態轉向信仰，轉向愛，轉向關懷。陀思妥耶夫斯基說過，人不能單靠面包活著，是啊，作家更不能單靠獎金和轉載率活著，所以我欽佩所有面對災難發聲的同行們，欽佩他們的“在場”，欽佩他們的“不甘”和“勇于”。當然，更希望這些及時的擔當最終變成長久的關注平凡及其尊嚴的作品，而不是簡單的譴責和抱怨。否則，文學就不是文學，只是一時泄憤的新聞速寫。

災難足以讓我們思考很多，改變很多。

我說過《翠湖》是先有標題再行構思的。它源于我朋友們親戚們一個個平凡瑣屑的小故事，早年有所謂底層寫作，但往往容易淪為“賣慘”。不，我不想賣慘，我也從不覺得寫了底層之慘就是文學。底層只是燃料，如何點燃，如何懷著深深的悲憫點燃它，并且真實地化身其中，才是一個作家應該干的。也就是說，作家應該關心平凡之痛如何來的，不是僅僅關心平凡之痛而已。

所有的平凡多么容易忘掉啊，多么讓人習焉不察。但是，看看平凡的醫務工作者們這個春天所做的吧，他們，是頂天立地的英雄。

上帝啊，請護佑每一個平凡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