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肺炎逝者的“葬禮”

汪璟璟

娟子緊緊攥著三個橘子，那是臨走前母親塞到她手里的。1月19日，武漢火車站人頭攢動，娟子被人群簇擁著擠到檢票口，又急匆匆趕往站臺，搭上開往安陸的列車。車輪緩緩轉(zhuǎn)動，這座城市繁華的燈火很快在窗外消逝。

按計劃，三天后，娟子又會回來探望母親。每年除夕前一天，她們?nèi)忝枚紩暮卑碴戁s到武漢，和父母以及哥哥一大家子團聚。

這些日子，娟子的母親身體乏力，食欲也不好。她在父母家住了兩晚，母親夜里睡覺總有些干咳。娟子提出帶母親去看病，但老人怕麻煩，直言拒絕。離開前，娟子又置辦了一些年貨，給母親添了一件新衣服。

回安陸后，娟子沒想到武漢傳言的肺炎病例突增上百例。母親的身體狀況也急轉(zhuǎn)直下，娟子起初以為只是普通感冒，從來沒想到把母親的癥狀和肺炎聯(lián)系起來。

重癥監(jiān)護室，醫(yī)護人員在救治一名新冠肺炎重癥患者。（新華社 圖）

1月23日，武漢封城，全家人才緊張起來，娟子想去武漢也去不了了。除夕那天，母親在電話那頭說，“等我好一點，在家給你們做飯吃。”一家人的年節(jié)草草而過。然而大年初一，娟子卻得到噩耗，母親病情加重突然去世，醫(yī)生宣告的去世原因是：冠狀病毒引發(fā)高血壓致腦血管破裂猝死。

不到一周，娟子和母親陰陽兩隔，她至今無法接受這樣的現(xiàn)實。母親的最后一程，沒有親人陪伴，殯儀館人員為她換上了娟子買的那件新衣。

急速惡化的肺炎

母親是什么時候被感染的？娟子想不明白。

娟子三姐妹一直住在湖北安陸市，父母和哥哥一起住在武漢。1月10日，娟子來武漢探望哥哥，他剛接受動脈置換手術(shù)，在醫(yī)院住了20多天。家中姐妹輪流照顧他，嫂子則在家照看父母。

父母家靠近漢口火車站，附近有一個菜場，母親經(jīng)常去那兒買菜。娟子心想，她可能在那兒被感染，只是一家人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哥哥身上，無暇顧及母親。那段時間，母親總是念叨全身無力，娟子心想母親平時就有高血壓、糖尿病，最近又為哥哥操心，一直沒睡好覺，她也沒有放在心上。

哥哥出院后，母親精神狀態(tài)好了些，但開始腹瀉，越來越不想吃東西。娟子陪她住了兩晚，母親平時夜里睡覺打鼾，“晚上卻沒怎么打鼾，我還覺得奇怪。”娟子有些詫異。

1月23日，武漢封城，母親病情突然加重，娟子的嫂子和侄子送她去武漢紅十字會醫(yī)院檢查。那一天，醫(yī)院發(fā)熱門診人山人海，咳嗽聲此起彼伏。嫂子在電話那頭說，“從早上9點排隊，等到下午5點只拍了一個胸片，片子已經(jīng)顯示雙肺感染，醫(yī)生說打針可能得等到凌晨5點。” 醫(yī)生診斷，娟子的母親病情嚴重需要留院觀察，但沒有床位，只能回家隔離治療。

母親回家服用了消炎的阿奇霉素和奧司他韋，身體發(fā)燒后又降溫了。到大年初一，母親不想起床，也不進食，嫂子打電話過來。娟子心急火燎撥打120，她還發(fā)動所有在武漢的親戚打120，可電話要么占線，要么就是沒有救護車。

到傍晚，母親有些神志不清，他們不停撥打120，但就是沒有救護車來，嫂子最后自己開車去較近的武漢市第一醫(yī)院租了一臺輪椅，她和兒子一起將母親抱上輪椅，然后開車趕往醫(yī) 院。

母親在路上就已昏迷，嘴角流淌著血沫。可他們到了醫(yī)院也沒床位，排隊就診的隊伍如長龍一般。嫂子趕緊掛急診，將母親送進搶救室。二十分鐘后，醫(yī)生出來告訴他們，人送來的時候已經(jīng)過世。

醫(yī)生診斷稱，母親是因冠狀病毒引發(fā)高血壓導(dǎo)致腦血管破裂猝死。

帶著病毒的遺體

母親去世的那天晚上，武漢下著雨。她一直躺在急救室的臺子上，身體漸漸僵硬、變冷。嫂子一直在走廊上哭泣。

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安陸，得知消息的娟子跪在地上，撕心裂肺。

未能見上母親最后一面，娟子想留下母親的遺體，接她回家。但醫(yī)生告訴她們，病人已經(jīng)死了，遺體還帶著病毒。盡管沒有核酸試劑可供檢測確診，但根據(jù)拍的胸片判斷，應(yīng)該是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

娟子嘗試去溝通，哪怕在殯儀館見上母親最后一面。但這一要求直接被醫(yī)院拒絕，按照武漢市衛(wèi)健委的統(tǒng)一要求，不管是疑似新冠肺炎患者還是確診患者，死亡之后遺體直接火化。家屬只好在協(xié)議書上簽了字。

以往病人去世，醫(yī)生通常只要把儀器從病人身上撤下來，然后由殯儀館提供“一條龍”服務(wù)，兩個小時之內(nèi)就運走了。但現(xiàn)在，這種新冠肺炎病人死去后，醫(yī)院要在遺體上噴灑消毒液，然后用裹尸布裹好，抬進密封尸袋，由殯儀館人員運走。

武漢金銀潭醫(yī)院院長張定宇最近接受央視采訪時稱，作為一個傳染病醫(yī)院，他們有一套處理這種遺體的方法，怎樣保證這些病人的遺體既能夠得到清潔，不會污染到環(huán)境，又能夠保證逝者的尊嚴，這是他們醫(yī)護人員平時就有的訓(xùn)練。“只是很遺憾的是，這些病人的家屬不能見到他的親人，遺體直接由我們的工作人員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做一些對接，家屬可能只用做一些簽字之類的工 作。”

“他們對待死者是這樣的方式去處理，我們可以理解。”娟子說，在這一場疫病面前，許多家庭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如果媽媽真的被感染了，把她遺體留著，萬一造成更多的人被感染也不好。”

但娟子還是希望母親走時，能有人好好幫她整理一下遺容。她問在醫(yī)院的嫂子，“有沒有給媽媽穿上新買的衣服？”嫂子告訴她，醫(yī)院不讓他們靠近，“他們會幫忙處 理。”

一整夜，嫂子一直坐在醫(yī)院冰冷的椅子上等待殯儀館的柩車來。

凌晨天快亮的時候，殯儀館的車來了。殯儀館人員穿著防護服，他們給母親換上了娟子買的那件新衣服，嫂子最后看了一眼，母親臉色灰白，嘴巴一直張著，感覺很想吸入一口空氣。

沒有葬禮的后事

母親走后，娟子感覺整個家都塌下來了。

嫂子一直照顧母親，現(xiàn)在也出現(xiàn)了發(fā)熱癥狀，還有些咳嗽。姐姐和妹妹都在安陸隔離治療，在武漢的父親年老體弱，嫂子將他送去酒店自行隔離觀察。侄子沒有發(fā)燒，也沒有咳，就一個人把自己隔離在房間里。

每天早上起來，娟子就給父親打電話，問他吃什么。母親去世的消息對他刺激很大，娟子希望將他送到一家醫(yī)院的心血管專科病房住下，檢測胸部有無感染，一旦發(fā)現(xiàn)癥狀可以及時就診。但現(xiàn)在，他只能自己照顧自己。

“每天在焦慮與煎熬中度過，一有空就看看媽媽的照片。”娟子說。

“當時要是把媽媽接到身邊，媽媽能夠住院該多好。”娟子這些天一直被痛苦、自責(zé)和內(nèi)疚折磨著，“因為我的媽媽不是說到了沒有救的地步，她只是被耽誤了。”

娟子說，母親今年才62歲，她到今天還是不能接受，“我覺得媽媽還在。”

大年初二（1月26日），母親遺體在武昌殯儀館火化后，骨灰一直寄存在那兒，娟子被告知15天后再去領(lǐng)取。“但現(xiàn)在武漢就是這樣的狀態(tài)，你無法出門，也無法接她回來。”

娟子說，殯儀館迄今一直沒有通知他們。她猜想，有可能要等疫情結(jié)束，再通知家屬前去領(lǐng)取。

對于倉促去世的母親，娟子認為最能表達孝心的就是為她舉行隆重的喪禮，為死者超度亡靈，為生者撫慰心靈。但目前來看，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人去世后，都沒法舉辦葬禮，娟子的母親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