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姍姍

TOURISM
攜程CEO孫潔已經記不清楚,2020年這場新冠疫情給公司業務造成的沖擊一共有多少撥。
1月21日,鐘南山接受央視采訪的第二天,攜程第一個在旅游業內實施針對武漢市場的用戶免費退訂政策。
完成這一步,屬于攜程“SOS旅行救援”流程的應急反應。只要目的地發生威脅客人人身安全的重大突發事件,來自實時新聞、客服、當地領隊的電話就會一并涌入,啟動攜程的警報系統。
這套系統對接的部門,會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迅速統計有多少位客人正在事發當地,盡可能了解他們的確切位置,打電話安撫每一個客人、組織他們迅速回到酒店并準備好熱水熱毛巾、通知地接安排好接送車輛,確保客人能夠在第二天離開事發地。整個過程中,攜程會用保險平衡掉背后的訂單損 失。
攜程于2017年建立了上述突發事件警報和應對機制。當年10月,美國拉斯維加斯發生槍擊事件,這個平臺第一次啟動,中國旅行團一輛巴士客車正準備駛往槍擊案發生地,被及時提醒勸返。夏天臺風、冬天雪災、巴厘島火山噴發、航空公司罷工乃至倒閉……2019年,攜程的SOS平臺總共啟動過6000多次。
“ 我們做過很多訓練,在小規模、區域性危機事件發生的時候完全沒有問題,但這次是上億級別的(客流),前所未有。”孫潔對《第一財經》雜志說,武漢爆發的這場傳染病疫情符合攜程對“突發危機事件”的所有標準,但其影響范圍和資金成本很快就超過了攜程SOS平臺日常可以應對的規模。
公司推出“武漢免費退訂”政策的第三天—1月23日,武漢宣布封城。很快,國家政府層面要求交通旅游業為消費者免費取消已預訂的機票、火車票、酒店和旅行產品。1月31日,美國宣布禁止近期到過中國的非美國公民入境。到了2月下旬,新冠肺炎疫情又在韓國、日本急速升溫。隨著疫情的重心發生變化,退訂需求從武漢蔓延到了全國,繼而波及出境游。電話接連不斷地涌入攜程的客服中心,每天接入的數量差不多是平常的20倍。
隨時應對各種外部突發事件對業務的影響,也許是旅游行業的必修課。2003年,剛剛成立5年的攜程就遭遇了SARS危機的沖擊。“當時攜程還比較小,抗風險能力更弱,所以當時還是更緊張一些。”攜程董事長梁建章對《第一財經》雜志說。好在那一次疫情很快就結束了,更重要的是,由于攜程對疫情的預期比較樂觀,將非常寶貴的技術、服務團隊基本保留下來,“使得攜程在當時的客戶體驗顯得比較出色,疫情后業績迅速反彈,還增加了很大的市場份額。”
彼時,攜程曾通過高管降薪來降低運營成本、靜候疫后旅游消費的爆發式增長。然而17年前這些應對疫情的經驗,對于今天的攜程,已經遠遠不夠用了。
無論業務的規模和復雜度、品牌聲譽,還是這場危機的變化速度—從每個角度看,攜程正在面臨的都是一場全新難度的壓力測試。
從1月20日開始,攜程機票客服經理徐鳳麟眼瞅著同事們每日工作列表里的“待處理退單”一路上漲:1月20日10單;1月23日50單;1月26日200單……
攜程擁有目前全球旅游業中規模最大的呼叫中心,客服數量達到1.49萬名,其中近5000人服務于機票業務。和徐鳳麟同部門的高級主管劉燁說,她每天睜開眼睛就干活,忙到半夜,第二天繼續。但人手仍然不夠,尤其韓國退訂潮到來時,攜程并沒有那么多可以跟韓國當地航空公司、旅行社直接溝通的韓語客服。
“盡量讓所有人到崗”是當務之急。退訂潮開始后,很多員工被公司要求終止個人春節期間的休假外出行程,立即回公司上班;提前返回老家的人,也被要求即刻接入“遠程辦公系統”響應暴漲的呼叫。
所幸,攜程呼叫中心于2016年左右就試點過“在家辦公”。這項舉措當時只適合剛生育完半年左右的女性優秀員工,以滿足她們同時在家照顧小孩的特殊需求。2020年春節前后,這套小范圍試驗性質的辦公模式,瞬間升級為客服團隊的標配操作。
技術部門為應對激增的需求,擴容了服務器,并緊急開發了“一鍵退改”功能:一邊將退改信息錄入系統—業務和客服兩個團隊的員工都可以錄入他們最新獲知的行業政策、各個航司的退訂規則—另一邊接入常規退改流程,退改規定在錄入后即時生效。
一般來說,攜程需要按照各航空公司、酒店給出的退改規則處理退改,但是新冠疫情事先并不在這些上游供應商的退改條款中,除非它們因行政命令修改條款。
情急之下出臺的政策一度并不明朗。中國民用航空局1月23日第一次發文,只寫了“2020年1月24日0點起,此前已購買民航機票的旅客自愿退票的,各航空公司及其客票銷售代理機構應免費辦理退票”,并沒有清楚說明受此政策波及的機票訂單,只涉及境內航空公司,還是也事關境外航司,以及是否包含了境內、境外所有航線。
政策幾乎每天在變,進一步都增加了攜程與相關方溝通的繁瑣程度,很多的應急工作最初只能靠人工頂上,比如大量第一手資料都只能手動收集:每天向各航空公司、酒店、各國領事館了解最新資訊,包括退改政策、限制入境政策和隔離政策,把反復核查屬實的信息錄入“一鍵退訂”的后臺,而公司給到售后技術團隊和服務團隊的要求,是拿到政策當天就要完成更新,否則第二天又會有變化。
攜程應對新冠肺炎疫情的三個階段

資料來源:根據采訪素材及公開資料整理
一面要完成對客戶退票需求的接單,一面要盡快整理更新所有航司臨時的退改規則,然后還要判斷乘客的身份是不是屬于退改范疇,直到最終完成退票和退款—“整套流程下來,我們操作的環節點比之前多很多。”劉燁對《第一財經》雜志說。
后來相關部門在1月28日更新了規則—旅客1月28日之前購買的機票,在航班起飛前均可獲得免費退票。當時,攜程機票售后部門的退票業務已經出現大量積壓,一旦有乘客在距離出發前很短時間內提出退訂,根本來不及在航班起飛前處理完這張訂單的退票需求。
民航局發文件后,航空公司還需要經過內部商討才會向分銷商給出退訂政策,然而消費者第一時間就想退款—近一個月的時間,攜程的客服都處在這種難熬的時間差里。
一開始,解決退訂問題的通道只存在于攜程呼叫中心的員工和各航空公司、酒店的呼叫中心之間,他們都不掌握決策權,未解決的退訂越積越多。于是,攜程CEO孫潔親自上陣,給各個航空公司和酒店集團的CEO打電話、寫郵件,反問對方“這種規模的呼叫數量,你是要繼續一單一單地處理?還是讓雙方呼叫中心的壓力都能降下來?”
這樣的溝通,讓孫潔意識到,很多CEO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情況,尤其是海外酒店,今年3月之前,它們并不像攜程那樣身處疫情風暴的第一線。
疫情發生前,攜程日常要面對的是兩種危機:一個是品牌聲譽,另一個是商業模式。
先后收購藝龍和去哪兒兩個競爭對手后,攜程成了國內在線旅游(OTA)市場的寡頭。壟斷者總是容易成為眾矢之的,想要改變品牌形象并不容易。過去幾年,它多次被輿論質疑超賣和搭售。
同樣不容易改變的,還有攜程的經營方式。2017年以來,以美團和飛豬為代表的OTA 3.0崛起后,批判攜程不具有“互聯網思維”的聲音也出現了。有人認為它在創立之初,是用互聯網手段來革新旅游業,20年過去,整個互聯網的產品和思維都比它創立時更豐富了,攜程這個OTA的老大哥反而顯得不那么上進。
美團CFO陳少暉在2019年半年報的分析師電話會議上提及,“ 90%的訂房消費者都是外賣業務和到店餐飲業務導流來的”。美團的這種“高頻打低頻”模式,是近年來一種頗受認可的互聯網打法。
長期以來,間夜量(預訂房間數×預訂天數)被視為酒店預訂的重要判斷指標,直接關聯入住率。多個第三方市場監測機構發布的行業報告顯示,通過美團酒店預訂并入住的單日間夜量,在2018年一度超過攜程。攜程的財報自2019年年中不再對外公布自己的間夜量數據,讓這場間夜量領頭羊之爭變得難有定論。

疫情期間,攜程協調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數百萬供應商,為數億用戶處理了千萬量級退改訂單需求。
攜程也涉足過網約車服務—這個風口型產品事后也沒有像外界期待的那樣,變成攜程的“高頻流量入口”,它依然只是針對旅行目的地的一項出行附加服務,始終沒有走出機場。
事實上,這些年,攜程似乎花了更多精力在培養扶植自己的線下客服網絡。一方面,作為一家OTA,它居然重拾傳統旅游業的開源模式—開線下旅行社。2016年10月,攜程戰略投資百事通,后者在國內擁有50 0 0家線下門店資源。2017年之后,攜程以自營+招募加盟的模式,在線下迅速開出近6000家實體店,與美團等對手在三四線市場展開競爭。此外,它也從未放松對呼叫中心的依賴。1999年創立時,攜程所有的訂單銷售都是通過呼叫中心完成—客戶打進電話后,客服再打給機票代理公司幫客戶預訂一張機票。現在,消費者在網上自選機票、酒店的習慣已經被逐步培養起來了,但攜程呼叫中心的規模并未被削減,部門人數占到全公司3客服系統最遲必須在客戶打進電話的20 秒內接聽、在兩分鐘內幫助對方解決掉需求,“換在平常的日子,為客戶節省一二十秒甚至一分鐘時間,體驗上雖有差別但并不明顯,但是在遇到真正突發的情況時,比如拉斯維加斯槍擊事件,攜程有全球應對能力最強的團隊。”
攜程董事長梁建章本人,始終認可在公司管理層面很多“輕資產”的操作對于公司的價值。他甚至明確表示,在疫情的影響面前,輕資產的公司的情況還是要比重資產的公司好很多。
“這次攜程的服務系統經受了很大的考驗,幸好我們已經有很多自助服務的準備,還有在家辦公的制度設計。這些都是所謂輕資產、信息化的一些操作,在疫情中也收到了比較好的效果。”梁建章對《第一財經》雜志說。
但從旅游產品的復雜度和非標準化特點出發,孫潔也再次強調了呼叫中心對于這個行業的不可或缺性。很多服務最終仍需要靠人工,甚至面對面的辦法才能解決。
與發生SARS疫情的2003年相比,攜程和整個中國旅游市場都發生了重大變化

數據來源:攜程財報、國家統計局
從攜程收入結構看,住宿預訂和交通票務仍是其營收大頭

數據來源:攜程上市公司2019年業績通告
“攜程是一個有高科技支持的旅行公司,但攜程不是G oogle、微軟那樣的純科技公司,它們出來的產品就是數據,但服務端沒法這么做……旅游業做不深就沒有意義。”孫潔對《第一財經》雜志說,攜程想要構建的,是以用戶為中心的商業模式,而不是以某種商業模式為中心。
每次出差、旅行后回到公司,她都會帶給團隊一堆建議,比如酒店旁邊有沒有好的跑步環境或者有沒有自行車可以騎等信息。靠這些運營細節一點一滴堆積起來的攜程,其龐雜的業務線背后,其實從未有一天站隊“互聯網公司”的行列,本質上它仍隸屬于一個非常傳統的業務領域—服務業。
換言之,互聯網只是技術工具,圍繞旅行這個主題的服務業,才是攜程真正選擇的一個規模可觀、并且仍在高速增長的細分市場。
根據《中國旅游業統計公報》,2000年中國旅游業總收入4519億元,到了2019年,中國旅游業總收入已達到6.63萬億元,增長了十多倍,對GDP的綜合貢獻達到11.05%。絕大多數高鐵和機場都是在這20年間建成的。
按照梁建章的規劃,攜程的業務分為4步:國內游、出境游、入境游、國外客戶國外游。目前它已經走到了第2步和第3步之間。據彭博資訊分析師Vey-SernLing測算,攜程目前1/4的銷售額來自中國出境游客,而5年前這一比例還不到15%。
如果沒有疫情,攜程今年的戰略重點會放在進一步拉升服務門檻和全球化兩個方面。這是去年10月公司20周年慶典之際,攜程對外宣布的2G戰略(GreatQuality高質量、Globali zati on全球化),它還為自己取好了英文名—Trip.com。
疫情不會改變攜程的方向,但會打亂攜程的節奏。
最直接的威脅,可能是資金周轉。財報數據顯示,2019年年末攜程的賬面上還有199.23億元的現金及等價物。而攜程最近一年的營銷、管理和技術開發等費用,平攤至每月,是一筆近20億元的運營支出。
3月19日孫潔在年報分析師電話會議中提及,今年1月攜程訂單量總體增長仍保持了兩位數,但是到了1月下旬,訂單量就降到了去年同期的10%到20%。受新冠肺炎疫情拖累,攜程今年以來已取消的訂單金額則達到了300億元。
“出境游相關業務到國外公共衛生事件狀況轉好之后也能恢復。但是如果進一步擴大,可能對我們的影響會一直持續到年底。”孫潔說。
疫情發生前,攜程在全球層面要追趕的對手,是Expedia和Booking。Expedia 2019年全年實現營收121億美元,Booking的成績單則是1 51億美元,而攜程去年獲得的收入是51億美元。
2019年10月,攜程首先化敵為友,利用“中國市場”作為雙方可以實現階段性利益互換的籌碼,與Expedia旗下的旅游社區產品TripAdvisor成立合資公司,占股60%,TripAdvisor中文版“貓途鷹中國”交由該公司運營。
Booking的全球化野心和戰略路徑都與攜程相似—或者也可以說,攜程一路通過收購鏟平境內對手、擴充境外產品線,效法的正是Booking的思路。
這家公司的前身是創立于1998年的Priceline,通過收購荷蘭酒店預訂網站Booking、亞洲在線酒店預訂公司Ago da、旅游搜索引擎Kaya k、酒店預訂服務商Open Ta ble,逐步成為全球在線旅行巨頭。2018年2月,Priceline集團直接將公司更名為品牌效應更好的BookingHoldings。
2014年Priceline向攜程投資5億美元,雙方開始互換酒店庫存。攜程從這種合作中獲得了巨大的益處,其全球化的第一步—出境游—可以說基本就是通過對方的酒店庫存解決的。但是2017年10月,Priceline以4.5億美元投資了美團,攜程從此不再獨享Booking的酒店庫存,雙方的關系開始變得微妙。
2020年,入境游原本會在攜程與Expedia、Booking的競合關系中成為第一個正面戰場。但疫情讓中國成為最充滿變數的一塊旅游市場,入境游業務能否順利展開,還取決于全球范圍內疫情的控制,以及中國隨時變化的入境政策。
業內普遍預判,疫情中最先跌倒的旅游業將會從“國內游”開始逐漸復蘇。3月5日,攜程對外公布了“旅游復興V計劃”,即招募1萬多家酒店、1000多條旅游線路、500多條航線和350多個景區,打包做疫情結束之后的產品預售,價格4至8折不等。與此同時,一些節流舉措已經祭出,包括20 03年曾用過的高管降薪,以及新增的“上三休二”輪休制度。
“SARS疫情發生時,別的公司辭退員工而我們沒有。攜程的政策最多只是輪休,等著業績慢慢好起來,再讓員工都重新回來工作。”孫潔說。SARS結束之后的第一個月,旅游行業曾迎來一輪“報復性增長”,從而幫助攜程只用一個季度就擺脫了疫情的影響,并于當年年底在美國納斯達克如期上市。這是17年前那場疫情留給后來者的一個樂觀經驗。
收購戰略幫助攜程的營收規模獲得躍遷

資源來源:根據公開資料整理
V計劃發布會結束后,孫潔如約飛到了加拿大,與加拿大旅游局碰面。“接下來我就會回國,先把國內游這部分的業務抓起來。”孫潔說。
但是,當下靜候業務復蘇的實際過程,仍然讓每一個局內人焦慮。大家盼完了3月盼4月,新冠病毒能在夏季到來前像當年的SARS一樣銷聲匿跡嗎?即便如此,全國2.8億學生在今年已經被動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假期,而法定的暑假—這個旅游市場一年中最黃金的時間段,肯定是要縮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