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妮
Yi:YiMagazine
S:施展
Yi:這次疫情會對中國經濟帶來哪些挑戰?
S:中國經濟一定會遭遇到很大的困難,會讓今年中國的經濟增長達不到預期。但是同樣的困難其他國家也會遭遇。因為中國在全球經濟中處在樞紐位置。不過雖然中國是樞紐,供應鏈卻是雙向的。國外對中國有需求,中國對國外也有需求。一個有100道工序的產品要做出來,可能80道工序要在中國完成。所以這次先是內部疫情帶來經濟困難,接下來疫情傳播出去導致一些外部停工,之后會再次給中國帶來困境。
今天,中國經濟已具有全球性影響力,意味著其決策會通過經濟、供應鏈傳導成為全球性的困境。中國經濟的全球影響力,跟中國的決策機制背后的高度民族主義取向之間存在的矛盾,這是今天的中國需要克服的問題。
Yi:很多東南亞國家都在分散中國的供應鏈,你也在越南做了調研,有什么發現?
S:2019年,很多新聞都在說越南有可能會替代中國成為下一個世界工廠,很多鞋廠、電子類工廠遷到越南,比如三星,尤其在中美發生貿易摩擦之后,中國對美出口大幅下降,越南對美出口大幅上升。
越南人口將近1億,政府的效率也很高,又是一個儒教國家,取向入世,不像印度有那么復雜的宗教和種姓制度。中國十幾億人口中實實在在有好幾億的勞動力,而印度十幾億人到了勞動力市場上會被細分成幾千個勞動市場,每個種姓都對應著一個職業,有不同的價值訴求,能在全球50 0強企業當CEO的那些印度裔絕大部分是高種姓的。柬埔寨又太小了,人口不到2000萬,國家能力又太弱,以至于連一個穩定的政治秩序都無法給出。

施展,外交學院世界政治研究中心主任,曾出版《樞紐》,新近推出新書《溢出:中國制造未來史》。
不過考察越南后,我發現,首先,越南工廠并不是中國工廠的轉移,而是溢出。比如三星從中國遷走后,中國手機的總產量也絲毫沒有下降。其次,越南能完成的是產品的組裝環節,一旦需要對零件再做一些處理,還得在中國完成。比如在三星越南工廠的門口,每天下午4點就會有大量裝滿了手機配件的集裝箱卡車,這種手機配件都是頭一天下午在廣東珠三角裝車,第二天一早到達中越邊境的憑祥口岸,當天下午4點到達三星在越南的工廠。
1990年代的全球貿易結構中,占比70%以上的是制成品貿易,意味著絕大部分產品都是在單個國家內部完成生產的。而到了2018年,70%以上的貿易對象是零部件半成品,意味著絕大部分產品都是橫跨多個國家生產的。所以1990年代說某某工廠遷走了,它就是整個全都遷走了。今天說哪個廠遷走了,你必須要問它遷走了什么環節。
Yi:有觀點稱,此次疫情后,除了成本,風險也可能成為品牌商決定是否遷移工廠的一個考量因素,你認同嗎?
S:當然會考慮風險,但是基于風險的遷移實際上不是從今天才開始,這種遷移很早就有。早在1990年代,很多品牌商的代工廠進入中國內地之后,同時也要求代工廠必須在其他國家設立分廠,因為不能把50%以上的產能都放在一個國家。
一個復雜產品要想完成生產,從上到下會有幾十級的供應商,而越往下的供應商做的東西就越專門化,比如一家工廠只做汽水產業當中的瓶蓋的這一個環節。越專門化就意味著你的產品脫離了汽水業這個網絡根本活不了。越往下的環節對網絡的依賴性越高。
Yi:哪個國家有能力承接中國這種規模的制造網絡?
S:沒有,你的網絡規模達不到中國的規模的話,就意味著你的分工深度達不到,分工深度決定了效率;網絡規模也意味著有足夠多的企業,相互間互為配套關系的組合可能性也越多,組合能力決定了彈性,其他國家最終的綜合成本控制能力是沒有辦法跟中國比的。
Yi:歷代工業革命的制造環節分別是如何遷移的?
S:每一次工業革命都同時伴隨著兩種革命,一是技術革命,二是組織形態革命。不同技術需求的組織形態是不一樣的。而每一輪工業革命所留下的產業,又會形成下一輪工業革命的基礎設施。比如重化工業構成了第三次工業革命—電子產業的基礎設施,沒有重化工業,就無法生產電子產業所需要的材料。接下來的第四次工業革命會是信息技術革命。
中國是全球主要國家中僅有的一個具備全部歷次工業革命產業的國家。第二次工業革命重化工業的產業最后終結在中國,它構成了第三次工業革命電子產業的基礎設施,中國因此獲得了電子產業的大部分生產。信息產業的技術革命來自于美國,但是信息產業需要的硬件必須依托于電子產業,而中國是電子產業生產占比最大的。
Yi:供應鏈網絡為何沒有在工業革命的發生地形成?
S:有幾個原因,一個是早期工業革命的產品沒有這么復雜。其次,產品的技術邏輯不同。今天的產品必須高速迭代,就會有大規模的外包需求。過去,品牌商同時也是生產商。第三次工業革命電子產業之后,這種身份就開始分離了。
計算機的供應鏈已經開始有這個跡象,還不那么明顯,大致從智能手機開始,供應鏈的這種特征變得突出。哪怕是服裝,其復雜度沒有手機那么高,但也比我想象的復雜。比如只有那種純粹的流水線式版型的衣服,才能轉移到越南生產,但凡有一些個性化設計的都很難轉移出去。
Yi:這次疫情會逆轉品牌商與生產商分離的趨勢嗎?
S:可能性很小。生產和品牌經營是非常不同的兩種邏輯。品牌商是一種比較輕的經營模式,生產商的經驗模式很重。過去所有品牌都自己生產的時候,大家是平等的,今天如果一個品牌改成了自產,另外一家公司只做品牌不做生產,后者肯定會在出新品方面快得多,而你的品牌就玩不下去了。
Yi:這次疫情對全球化提出了挑戰,你認為全球化有沒有需要反思的地方?
S:從利弊角度來討論不大容易,因為它是一個你必須接受的現實。全球化是由成本驅動的,這種情況之下,中國的中低端制造業把成本做到這個程度,別人根本抗拒不了。
以口罩為例,疫情之前全球每天口罩產量4000萬個,其中中國2000萬個,韓國1000萬個。疫情發生后,中國的口罩工廠一度停擺,韓國跟著就停擺了,因為口罩的耳帶、鼻梁條之類的東西基本都是中國生產的。
Yi:從貿易、消費到生產,商業的各個環節都已實現了全球化,接下來全球化還將如何演化?演化動力來自哪里?
S:全球化發展到生產全球化之后,經濟空間就穿透了主權國家主導的政治空間。
過去消費全球化的時代,消費可以跨國,但生產環節仍然在主權國家內部完成,此時的政治空間對經濟空間仍然可以有比較直接的干預。今天的生產全球化時代,商業的各環節都跨國性存在了,全都脫離主權國家的政策可以直接管控的范圍。這會帶來一個效應,即過去國家可以通過政策引導、規范、推動、拉動等手段干預經濟,生產全球化之后越來越做不到了。
Yi:同樣在這次疫情中被質疑的還有中心化,比如以中國為中心的供應鏈結構,你怎么看?
S:從中低端制造業來說,確實是這個樣子,你批判它也沒有用。美國試圖改變這種情況,但這根本不是它的比較優勢。能不能改變以中國為中心的供應鏈結構取決于成本,它是由資本決定的,不是由政治決定。
Yi:中國制造業的最大風險來自哪里?
S:從產值上看,全球30%的制造來自中國,但美國生產的是芯片,中國生產的是鼻梁條。中國的制造業實際上都是中低端制造業,高端制造業不在中國,而在美國、德國、日本這些地方。高端制造業有兩個層面,一是精密儀器生產,中國現在還差很遠。另一個就是前沿技術路線的引導,引領技術路線的主要也是美國、德國和日本。中國的廠家如果不去有效追蹤新的技術路線,就會不知道該如何為供應鏈做技術儲備和產業安排,然后就會被世界甩下。
高端制造對供應鏈網絡、勞動力成本都不敏感。夠高端之后,就是不可替代的復雜勞動。比如我們現在使用的一次性醫用口罩,其中最核心的熔噴布產地大多是中國,但真正的高端熔噴布產地是韓國。熔噴布的工作原理在于讓它帶上可以吸附病毒的靜電荷,工序叫作“駐極”,韓國的駐極工藝可以讓靜電維持3萬小時,而中國工廠的工藝差一個數量級。這其中的差別不在設備,而在工人手藝傳承之類的隱性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