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孩子不夠好，是我們站得太高

夏小溪

女兒六歲生日那天，需要去接種疫苗。

路上，一向害怕打針、每次都得連哄帶嚇甚至五花大綁才會“就范”的女兒，居然拍著胸脯跟我保證：“媽媽，這次打針我一定不哭，我要自己排隊自己打針。”盡管我不相信她真的能做到，但還是夸獎道：“寶貝兒真棒！”

你還別說，小家伙真的說到做到。取號后，她耐心排隊，然后請醫生開單子，詢問繳費處……看著她小小的忙碌的身影，我忽然想起有位作家說過的一句話：時間是藏在黑暗中一只溫柔的手，在你一出神一恍惚間物走星移。

正在感慨中，看見排隊繳費的女兒扭頭迷茫地看著我。我走過去，耐心地鼓勵她：“寶貝兒今天很厲害，自己做了這么多事情，接下來你只需要報出自己的名字，把錢交給阿姨就行了。”女兒點點頭，隨著隊伍往前移動，眉毛卻還是揪成一團，目光茫然。

輪到女兒了，她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聲音卻不夠大，里面的工作人員仍然在喊：“下一位。”我提醒女兒大聲些，她卻扭著身子哼哼唧唧要哭出來的樣子。我看了一眼后面長長的隊伍，走過去把她拉到一旁，又狠狠瞪了她一眼，親自出馬替她辦理。

在等待出單子的過程中，我長舒一口氣暗示自己平靜下來。此時一旁的女兒還是一臉茫然地望著繳費窗口，看到她踮起的腳尖我才忽然意識到，繳費窗口的高度對于她來說可能太高了。于是我試著蹲到和女兒一樣的高度，果然只能勉強看見里面人的頭頂，是男是女都辨別不清，更別提看著對方的表情與對方交流了。

我為自己對女兒不耐煩的舉動感到內疚，更為自己兇狠的否定她的眼神而后悔，在她因為內心缺乏安全感而變得不自信的時候，我卻對她雪上加霜，真是太不應該了！忽然，我想起以前看過的一篇文章，說一個脾氣暴躁、對孩子極度沒有耐心的爸爸，帶孩子去游樂場玩，排隊取票時孩子一直鬧著要抱抱，抱了一會兒放下來還是鬧著要抱。就在他準備發脾氣吼孩子的時候，他發現孩子的鞋帶開了，于是強忍著脾氣蹲下來給孩子系鞋帶，也就在這個時候，他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舉動，一把抱起孩子把他高舉在肩頭。他對愛人說：“我知道為什么每次孩子一出門都會吵著要抱了，你試試，當蹲下來和孩子高度一樣時，視線里只有密密麻麻的人腿，別的什么也看不到。”

我腦子里又浮現出另一個場景：一次，去新同事家做客，正好有快遞送上門，同事招呼我們喝茶的空檔，拆開了快遞。那是一個嬰兒的健身毯。只見她拿著健身毯換了好幾個位置鋪放，每次都又是趴又是躺。當時我很疑惑，要問她為什么時卻又被其他同事轉移了話題，現在我有了答案：她所有的動作都是為了站在和孩子一樣的高度選一個比較舒適的位置。

“媽媽，叫到我的號了。”女兒的提醒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沖她抱歉地笑笑，看她蹦跳著走到了醫生跟前。

一直表現很勇敢的女兒看見醫生取出針管時，膽怯地向我求救：“媽媽抱著我好不好，我不用媽媽幫忙，媽媽抱著我就行。”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堅決說“不”，因為她事先承諾過要自己做的。可是現在，我覺得對于一個6歲的孩子來說，得到溫暖和力量，比是不是她自己獨立完成一件事更重要。

我抱著她坐下，她把臉扭向一邊，當消毒棉球擦上去的時候她大叫了一聲，猛地抽回了手。

我盡可能語氣柔和地安慰她：“每一個小朋友打針都會害怕，爸爸媽媽小時候打針也一樣，你如果覺得疼可以哭，可以叫，或者等你情緒穩定了我們再來。”

女兒深吸一口氣，掙脫我的懷抱說：“媽媽，你出去等我吧，我想自己再試試。”

片刻之后，女兒手摁著棉簽，抬著手臂抹著眼淚出來了，對我說：“媽媽，我打針又哭了，我不勇敢。”

我抱抱她說：“媽媽聽過一句話：勇敢不是你不害怕，而是明知道會怕，還是會流著淚去做。所以，你是勇敢的。”女兒笑著在我身上蹭了蹭，驕傲地大步向前走去。

有孩子后，我們都或多或少學習了一些育兒知識，知道蹲下來和孩子交流，也試著在做，可往往只是蹲下了身體，觀察的眼睛和感同身受的心還停留在高處。

試著把整個身心都放低一些，你會發現，很多時候不是孩子不夠好，而是我們站得太高。

摘自《婦女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