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時候,作家劉慶邦接到了一個電話,是礦上的親戚打來的,那位親戚的兒子掐死了自己的親兒子。
原來,親戚的兒子在讀高中時,就因為壓力過大,而導致了精神失常,不能繼續讀書了。不久,親戚就給兒子娶了一個媳婦,一年后,有了孫子。孫子出生后,一家人的愛都轉移到了孫子身上,再加上兒媳因為家里沒有答應她買房,要離家出走,兒子受了刺激,精神崩潰升級,一時失控,就把自己的兒子給掐死了。
悲劇引發了創作欲望。劉慶邦就以此為原型,創作了長篇小說《家長》。小說里的家長有個最普通的名字,母親叫王國慧。兒子也有個最普通的名字,叫何新成。這是一樁發生在普通家庭中的日常悲劇。劉慶邦不怕讀者對號入座,相反,如果能從中有所反思,他歡迎每一個家長都到他的小說里來找找自己的影子。
此前,劉慶邦一直專注于煤礦和農村題材的創作,他擅長以緊湊的節奏和強烈的情節展開文化與社會批判,《家長》是劉慶邦再度涉獵城市題材的一個嘗試,此前,他還寫過一系列關于城市保姆的短篇。《家長》是他迄今篇幅最長的小說,圍繞著教育問題、農轉非、計劃生育、下海經商、教育產業化……曾經熟悉的社會潮流都被一一地呈現。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寫作,來承載歷史與時代,在社會性的背景下考察人性。
到城里去
劉慶邦出生于河南農村。他是67屆的初中生,當時,學校都停課了,他就跟著“紅衛兵”到全國大串聯,跑遍了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心跑野了,就不甘心再待在農村了。那時,他想擺脫農民身份,常跟開封來的知青交談,在心里暗中比較,自己和別人誰看的小說多。
當時,很多農村的學生回鄉后,就徹底成了農民,劉慶邦卻沒有放棄讀寫。母親不識字,但很尊重他寫作,夜晚,會把家里唯一的一盞煤油燈讓給他讀書寫作。沒有什么書刊可以借鑒,他就模仿縣廣播站播出的大批判稿,照葫蘆畫瓢。為了使稿子能順利被采用,他每次投稿都會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上“貧農社員”這四個字。
劉慶邦說,那個年代一個農村青年,想要從農村走出來是很困難的。他也想過去當兵,可因為他的父親當過國民黨的軍官,他是沒資格去參軍的。
1970年,新密煤礦到劉慶邦家所在的公社招工,他得到消息,買了一盒好煙,給村支書遞了一支,給大隊長遞了一支,跟他們說情,終于被招了工。
煤礦是城鄉結合部。劉慶邦解釋:煤礦多數是在山區或者離農村很近,地下挖煤,井上種莊稼。礦區里面好像是一個小社會。幼兒園、學校、商場,城市里有的差不多礦區里都有。一個農民礦工來到煤礦,都是千方百計地想轉成正式工,因為轉成了正式工,就能吃上商品糧了。劉慶邦在煤礦出大力、流大汗地干了兩年,終于吃上了商品糧,拿了工資,成為了“公家人”,完成了他從鄉下到城市的跨越。
后來,礦上成立宣傳隊,他是負責人,再后來,宣傳隊解散了,他不甘心再重新當工人,總想找點額外的事干,于是,就開始寫小說了。他的第一個作品是《棉紗白生生》,寫了一個老礦工的故事。但“文革”期間,很多刊物都停辦了,寫出來就壓箱底了,六年后才拿出來投稿。現在看來,他覺得那篇小說寫得像是好人好事,水平不高,好在“是從熟悉的生活開始寫的,沒有胡編亂造,開始就有原型”。
劉慶邦寫過很多以農村人到礦上去工作為背景的小說。比如《紅煤》寫的是一個農村小伙,從打工青年到不法煤窯主的進城奮斗與變異史,而新作《家長》里從農村進城的王國慧逼著兒子求學上進,也可以看成是農村女性在城市謀求出路的歷程。劉慶邦尊重他們的奮斗精神,也通過他們,揭示了底層勞動者在城市化、工業化進程中,承擔的心靈重負與沉痛代價。1978年,劉慶邦調到了在北京一家屬于煤礦系統的雜志社,當了編輯。當時,他住在一間只有9平方米的小屋里,寫作只能是在廚房的灶臺上進行。為了擠出寫作的時間,他養成了早早入睡、早上四點起床的習慣,寫完當天的內容再去上班。他的第一個長篇《斷層》就是這么寫成的。為了鍛煉自己寫作的意志力,他甚至會堅持在大年初一早上起來寫作。
如今,劉慶邦已經在北京生活了四十多年,每年他還會回到老家和礦上轉轉,因為那里有他的很多親戚和朋友。
日常生活的燃料
劉慶邦一直也很關注教育問題。作為家長,他有一兒一女,如今兒女也都做了家長。兒子小時候數學不好,他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也有很多體會。他的微信朋友圈自開通后,就很少發言,寥寥幾條分享,一半是關于家庭教育的。
寫長篇,劉慶邦習慣先找到原型。他曾說過:“我寫長篇都是往后看,是一種回憶的狀態。有的時候,甚至得等小說中主要原型人物去世以后才會動手。蓋棺定論,對人能看得清楚一些,人物才能在腦子里活起來。”起初,他并未考慮過要寫教育題材,直到親戚的那通電話,原型自己找上了門。
找到了原型,劉慶邦還需要從生活里發掘出更多的故事。他回家探親時,找了兩個當中學老師的侄子,聊老師和家長的一些交往,當代學校的狀況,同時他調動了自己當家長的親身體驗和生活積累。
一次,劉慶邦參加家長會,老師點名批評了他的兒子,平日性格溫和的他跟老師當場辯論了起來,“不能把什么不好的事,都推到成績不好的孩子身上!”這件事他到現在印象還很深,其他家長都很吃驚,因為在家長會上,家長一般都是“很乖”的。后來,劉慶邦就把這個場景也寫進了他的小說里。
對于應試教育,劉慶邦認為這和中國幾千年“學而優則仕”的教育理念有關,雖然人人都覺得應試教育有問題,但每個家長、老師、學生,其實都是應試教育的合謀者。家長的焦慮是一方面,教育產業化也催生了不好的風氣,他在《家長》里寫了一個老師,下海破產后,又通過熟人回去當了老師,通過辦輔導班還債。
劉慶邦認為除了智力教育,還應該對孩子進行情感教育、人格教育,包括意志力教育。他說母親是他這方面最好的老師,母親雖然不識字,卻教會了他誠實勤勞,他覺得,這兩個品德,是夠他受用一生的。
(未完待續)
據《中國新聞周刊》古欣/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