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

跟你說北方已經下雪的時候,你猝不及防地回復我:“身邊的桂花已經盛開,香氣彌漫了高中校園的每一個角落。”看到你用熟悉的語氣與我說話,我忽然覺著,這么嚴寒的冬天,似乎也是可以挨過去的。
你一直待我極好,甚至有同學帶有醋意地跟我講,數學老師最寵的就是我了,我聽后心中自然是十分的歡喜。之前你剛接手我們班的時候,我還和那些參加競賽的同學一起停了好幾個月的課,直到這個精心修飾的連班主任都不知道的小秘密被你發現——畢竟我根本不是什么競賽生,不過是借著競賽的名頭玩了幾個月罷了。然后,我就被你堵在了學校科技樓的門口。
那時我看見你就站在那株樟樹的下面,濃濃綠蔭鋪天蓋地迎面而來,地上是斑駁的細碎陽光。我本想避過,你卻已經看見了我,并笑著迎面走了過來。令我詫異的是,你笑著準確地叫出我的名字,并且詢問我有關物理競賽的事宜。我支支吾吾地回了幾句,心中警鈴大作之時,卻聽見你說:“想玩就大膽去玩,如果什么時候想回來了,就趕緊回來學習。”我有些愕然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你一臉真誠的笑意。
是的,這就是我們第一次正面交鋒,沒有爾虞我詐,也沒有什么刀光劍影,原來傳說中的年級主任,竟是一個溫和的60 歲老人。分別的最后,你告訴我,既然決定了,那就義無反顧地去做吧。我目送著你離去時略顯佝僂的背影,竟莫名有些感動。好在也算是最后努力了一把,拿了一個物理競賽的省一等獎。這對已經混吃等死了近一年的我來說,著實算得上是一個奇跡了。物理競賽的輔導老師在成績出來之后笑著對我說:“原以為你只是來混的,卻不想真的有意外之喜。”我從他的手里接過證書時,只是鄭重地和他道了一聲謝謝。
回到班上之后,你見著我果然開心,拍了拍我的肩膀,神色中是掩蓋不往的喜悅,并且反復告訴我,要繼續好好努力。
“好好努力”,這么簡單的四個字,其實真正這樣情深意切地對我說過的人,并不多。小的時候,爸爸媽媽總吵著離婚,家中常常是雞飛狗跳的,他們沒有多少時間花在我的身上,更不要提關切地對我說一句:你要好好努力。
我不是年級里最出色的學生,但你卻對我評價極高。高三的時候我的成績極不穩定,這或許是之前停課不好好學習的后果,也可能是平素的懶散留下的后遺癥。其實這些在我心里都是沒什么影響的,畢竟我根本不在意自己的高考成績如何,更不在意高考之后的道路。因為我向來覺得,不會有人在意的,所以慢慢地自己也習慣了不去在意。
但是我發現,無論是作為年級主任,還是我的數學老師,抑或是我的長輩,你都十分期盼我能有一個光明燦爛的前程。所以你才會在每一次考試之后,在晚自習上把我叫出去,細細詢問我最近學習上的難處。或許這對于你來說,只是為人師表應盡的一份責任,但是我真的就如你所愿的那樣開始努力了。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肯定地告訴過我,我是他的驕傲。所以遇見你以后,我鄭重地告訴你:“老師,你相信我,我會好好努力的。”你同樣回以微笑,如往常般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師相信你。”我想這句話,我可能會記一輩子。
高三的考試越來越多,以前基礎沒有打牢的我,偶爾也會為自己不盡如人意的成績而煩躁,因為這還不夠,遠遠不夠你心中的那個標準。所以我只能一遍遍地對你說:“老師,你相信我,我會好好努力的,下次我一定可以考得更好。”后來我也分不清這到底是在對你說,還是在自我安慰了。然后,總會聽見意料之中的那句“老師相信你”。
后來有人問我,在高三艱苦的學習生活中,支撐我前行的動力是什么。我十分鄭重地回答,是一句話。
但是我還是令你失望了。高考成績出來的時候,我握著手機,倚在窗戶旁邊,有了一絲生無可戀的悲愴。第一個電話,還是你打過來的,我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哽咽著告訴了你那個令自己失望的成績,但你依然如往常般安慰我:“老師相信你。”
但是,這一次,連我也不敢再相信自己了。你還在電話那頭溫柔地對我說著什么,我卻在電話這頭,拼盡全力不讓自己發出更大的嗚咽的聲音,那是自從父母離婚之后我第一次哭。撕心裂肺,肝腸寸斷,那些描述心痛的成語,好像也不過如此。
我還是聽從了你的話,沒有選擇復讀。并且在填報志愿的時候,選擇了一所在祖國遙遠北方的大學——這所學校素來以數學和物理見稱。初始時,家中的長輩們是不同意的,因為它離家太遠了。
但是這一次,我選擇了義無反顧。我想我沒有什么是輸不起的了。但是踏上火車的時候,依然覺得難過,因為這樣子跌跌撞撞一路艱辛的我,這樣倉皇退場的我,根本不可能是你的驕傲。我感覺我的青春,就在去東北的火車鐵軌聲中倉皇謝幕。
終于,初來東北的不適在幾個月的時間里慢慢消退下去。11 月份的東北,猝不及防地下起了雪。在我們的家鄉,那個一年四季總是溫暖如春的小縣城,我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風光。猶豫再三,我還是拍了好幾張照片發給你,并惴惴不安地向你問好。卻不想你很快就回復了我:學校里的桂花開了,有時間就回來看看吧。
最終,我忍不住還是問了那個問題:“老師,我是你的驕傲嗎?”故意以競賽為借口翹課的我,對旁人總是有那么一絲冷漠疏遠的我,高考失利的我……這樣的我,會是你的驕傲嗎?
我聽見你熟悉的笑聲從電話那端傳來,隨之而來的是一句簡簡單單的話,讓我第二次哭出了聲。
“是,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