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子文

我最愛家鄉的火燒夾肉。
吃火燒夾肉,多是受爺爺的影響,那是他最愛吃的早點,于是在跟爺爺一起生活的日子里,這也毫無疑問地成了我和哥哥的早點。
這家店鋪不算大,由一對中年夫婦經營,每天早上六點不到,小店就隨著漸漸蘇醒的城市開張了。
小店的肉只選用當天新鮮優質的豬肉,肥瘦相間,獨家秘制香料配方,大火熬燉三個小時,再用肉汁浸泡一整夜。第二天打開鍋蓋,肉質肥美軟糯,鹵蛋光澤滑潤,濃油和赤醬完美混合,成為獨特的肉汁,滿滿一鍋的幸福感。
女人用鐵質的湯勺舀滿滿一勺紅燒肉,平鋪于一個早被菜刀剁得滿是痕跡的圓形木板上,她雙手握著兩把菜刀,有力又充滿節奏地將肉剁碎。
這過程看似簡單卻有章法,橫豎有序,碎細統一,直到肉被切成絲塊狀,既不是絲,也非塊。起初我并不認為這有什么了不起,后來才知曉,絲塊狀的肉夾在酥脆的燒餅里,使被咬下的每一口火燒都能配上比例相當的肉,這才算得上完美。
肉剁好后,會再切半個青椒。青椒的搭配也很講究,要既不辛辣,又清爽解膩。青椒首先是被單獨切制的,大小和絲塊狀的肉相當,隨后會被加入到肉里,混合剁制,充分融合。
最后一道工序是我的最愛,那就是用湯勺從鍋里舀上半勺溫熱的肉汁,灑在剁好的青椒肉上,這時候,肉由于被剁碎,又澆了湯汁,已經徹徹底底濕潤綿軟了。
在小時候,我是絕不會在意這些看似程序復雜的手藝的,小孩子往往看不上大人的那些復雜,他們只單純依戀簡單的結果,好吃就是好吃,難下咽就是難下咽。雖然少了很多品鑒的心理過程,卻也輕松暢快。
我問過爺爺,為什么要這樣麻煩地做一個簡單的早點。爺爺說,付出心血做的事情,才會換來回報。
在年歲尚輕的時候,是領會不到這句話的含義的,滿眼都是不必要的鄙夷,也難耐著性子去體會個中滋味。直到慢慢長大,每一次著急的行動都收不到想要的結果,每一次急功近利的渴望都以失望告終,每一次貪圖捷徑的敷衍都讓自己越錯越遠,這才恍然大悟,這世間萬事皆不易,付出多少,就會得到多少。
爺爺是這家店的忠實顧客,更準確地說,是狂熱粉絲。一年四季,他一天不落地在這家小店吃早餐,不管刮風下雨,還是酷暑嚴寒,他都要來吃上一頓,好像只有吃過火燒夾肉的早晨,一天才算真正開始。
我上小學那會兒,爺爺甚至還在店里給人家免費幫忙,偶爾收個零錢,順手端個盤子,或者吆喝兩嗓子“借過兒”,雖然是簡單的幫忙,但他卻樂在其中。
每天早上他都會盯著店鋪的男主人給我煮一碗北方的餛飩,一碗十個,佐以蝦皮、紫菜、香菜和半勺肉湯。餛飩皮薄剔透,餡料雖然小,卻葷味十足。由于能吃,每天早上我總是會吃一個燒餅夾肉,再吃一個燒餅夾肉汁鹵蛋,再連湯帶水地吃下一整碗餛飩。
那時候不愛上學,早上總賴床,唯一讓我起床的動力就是吃早餐,好像這家店鋪真的喚醒了我和爺爺的味覺靈魂。
有陣子夫婦沒出攤,我和爺爺耍脾氣,鬧騰了很長一段時間。后來才知道,老板娘的老父親住院了,因此夫妻倆著急回老家去陪護。
爺爺每天都會起很早,比我早很多出門,他是要先去那條街上探望探望的。倘若店鋪依然沒有開門,他老人家就會垂喪著臉,生怕我又噘著嘴不依不饒地抱怨。于是他只能哄騙我,給我買小賣店里的果脯面包回來,喊著 :“上學要來不及啦,帶個面包到學校去吃吧!”
每每這時,他都會騎著一輛古板又老舊的自行車載我去上學,我們走另一條遠一些的路,耗時長,又難走,唯一的好處就是絕不會看見那家早點鋪。他單純地想小心翼翼地保護我的“不失望”,正如后來人生里保護我的每一次一樣。
終于有天店鋪開門了,可夫婦兩人神色都不太好,詢問一番,是因為老父親的病很重,結果并不樂觀。更讓他們糾結的是,如果救治,這幾年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基本上都要花出去了。那段日子,老板娘的青椒形狀切得亂七八糟,肉汁的味道,也偶爾清淡,偶爾過重。
有天早上,我一邊喝餛飩湯,一邊看爺爺和他們“打架”,我摔下勺子就跑去勸阻。后來才知曉,是爺爺自己拿了五千元錢要塞給他們用,夫婦倆死活不肯收。
爺爺和他們的感情遠不止于此,他常把我和哥哥的故事講給他們聽,家里偶爾有些親戚朋友送來的禮物,他也毫不吝嗇地拿去塞給他們,即便奶奶為此總是一肚子火氣。
爺爺的味覺神經是很敏感的,遇到肉湯燉得滋味不對,或是火候不到,他都會嚴厲地斥責夫婦倆,并且一板一眼地要他們認錯。我??吹椒驄D倆面對這個頭發花白卻一臉嚴肅認真的老人,笑得前仰后合,他們心里明白得很,對他們,這個老人有多較真,就有多真心。
小店堅持開了一陣子,就又關了。而且這一關,就再也沒開過。那段日子,心神不寧的爺爺常走神。每每路過那條街的時候,他都會駐足望著那家早點鋪很久很久,然后回過頭,拉起我的手繼續朝前走。后來我吃過諸多諸多早餐,我都覺得好吃。只是爺爺,再沒吃過一頓讓他恢復些許神色的早點。
多少年過去了,我再沒吃過家鄉的火燒夾肉,現在生活在北京的我,習慣把面包和麥片當作早餐。每個清晨,每當我拿起碗,往里倒入現成的麥片和酸奶時,總會覺得缺乏一種純粹真實的幸福感,盡管我知道,搭配好的麥片擁有豐富的營養。
我想念等火燒被烤酥脆時產生的饑餓感,想念聞到肉汁味道時情不自禁流下的口水,想念著急貪吃時被餛飩熱湯燙到的嘴,甚至想念那些不衛生小店的不完美。
前天我打電話給爺爺,問他那家店是不是始終都沒有再聯系上,他答是的。
爺爺問我,是否知道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對早點鋪最大的遺憾是什么。
我猜是夫妻倆一聲不吭就走了,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不見,太傷人心了,尤其是當時給他們救濟的五千元錢,也打了水漂。
爺爺答,不是。
在夫妻倆最后一次關店的那天,他們來家里拜訪,可惜當天爺爺沒在家,只有奶奶在。奶奶收下了他們送來的牛奶,連同夫妻倆退回來的五千元錢。
“老太太,謝謝老爺子的照顧,我們發了點財,不準備干賣早點這個事情了。我們要去全中國旅游了,讓他老人家放心!送兩箱牛奶,您也勸勸他,別老想著我們家的那個破早點,沒什么營養,多喝點奶,比吃燒餅強!” 那日,夫妻倆如是說。
我忽然明白了爺爺的心結,正如他常對我所說——
“人的一生是一場匆匆的旅程,要遇見的時間很長,而錯過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然而錯過可能只需要幾秒鐘,忘記卻要用很多很多年?!?/p>
我一直記得爺爺說的這些話,于是我睡在深情的歲月里,枕著許多許多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