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君
一
高三那年,我參加了人生中的第一場葬禮。
爺爺的。
爺爺患的是肺癌,大半輩子煙不離手,在彌留的時間里,一次性償還了所有吞吐過的歡愉。周末回家,聽媽媽說起爺爺做穿刺的細節:細長的針管從他的背部扎進去,慢慢下沉,然后推動活塞,肺部的積液被一點點抽出來……我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背,空空的體內唯有長驅直入的寒風。
爺爺還剩一口氣的時候,被移回了鄉下老家,那幢每一處都藏著我童年回憶的老房子。爺爺的五個子女全部到場,我也跟著一起來了——那就是我和爺爺的最后一面。他那時的身體狀況,根本聽不到,也看不見我了,雙目緊閉,滿頭刺眼的枯白,面容干瘦得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我默默站了一會兒,大姑和二姑進來,要為爺爺清洗。我退到門邊,看到她們掀起被褥,爺爺灰黃的、皮包骨的小腿冷不丁地從里面支出來。一瞬間,我感到眩暈,立刻轉身出去了。
我知道爺爺快走了,甚至隱隱希望,他能早點脫離苦海。就像自己很多時候,希望能早點脫離高三的苦日子。
媽媽來教室的那天,我正在午休。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回蕩,忽然,她熟悉的喊聲在門口響起,讓我頃刻成為全班的焦點。
我們一起去班主任那里請假,媽媽說:“下午半天就夠了。”
班主任善解人意地說:“這么快啊?畢竟是自家孫子,這個事情也要緊的。”
“沒辦法,”媽媽的語氣透著疲憊,“快高考了,他成績也不好,讓他早點回來吧……”
我幾乎是從齒輪般麻木轉動著的思維里,擠出了一絲酸澀的念頭:原來成績好壞,有時候可能影響生離死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