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暑假

王鵬

我們童年時的暑假，是可以完全放松，也可以完全自由的。不像現(xiàn)在學(xué)生，暑假作業(yè)似乎和平時的作業(yè)一樣總是做不完。于是，放假了，薄薄的輕得尷尬的書包便被束之高閣，封存了起來。

中飯過后，太陽當頂，有明亮耀眼的陽光直射到天井，也有從瓦縫里漏進來的細碎陽光，宛如一條條銀線直晃眼睛。

鋤禾當午的父親，飯后小憩個把鐘頭，也會強迫我一起午睡，省得我又和玩伴們一起跑到田畈撒野。

竹篾編成的涼榻，兩頭用長條凳作支架安置，實不結(jié)實，稍用力或轉(zhuǎn)身，竹篾就會發(fā)出“吱嘎”“吱嘎”的刺耳聲。這時候的我不敢大聲喘息，只能極其耐心地屏住氣息愣充假睡。揣著期盼的心，黙念著父親的鼾聲早些響起，心思卻早已動得起勁。到時便可以小心翼翼，如上了年紀的老人，慢慢支撐起身，讓涼榻不至于在振蕩中發(fā)出那種刺耳聲。踮起腳尖，輕手躡腳地扶著墻根挨到門外。

年少時的好嬉肯動，時時被“激活”一樣極不安穩(wěn)，熱血僨張仿佛蘊藏著無窮而旺盛的精力，渾身筋骨鼓脹著。趁著大人午休時的自由空間，當然不會有一絲的睡意，那種按捺不住的亢奮情緒，就像門口青石板上暴曬著的醬缸里發(fā)酵的豆餅一樣，熱烈地蒸騰著。

微風(fēng)過處，屋后一片竹園里的竹葉發(fā)出“簌簌”的碰撞聲，梢頭齊刷刷地顫抖著彎向一邊。連樹上的麻雀也張著嘴喘氣，失掉了春日里的嘰嘰喳喳。屋檐下的小灰狗，瞇著眼急喘粗氣，早已失去平日虎視眈眈的勁兒，伸出火焰般長長的舌頭，卷成鐮刀狀的尾巴緊夾住屁股，慵懶地蜷伏在地，沒有了亢奮時的警惕。

門口杏樹的葉片，在太陽炙烤下，由青泛黃微微地蜷縮起來。只有樹梢頭伏著的知了，有的疾叫，有的徐鳴，霎時間，引吭爭鳴之聲融成長腔一片，吵鬧聲，聲聲入耳。

小玩伴早已遞來信息，誰家屋后的白蒲棗由青轉(zhuǎn)白了，誰家菜園的番茄泛紅了。這樣誘人的目標自然都會成為我們口中的獵物，不管是成熟了的，還是青澀的，所到之處一概掃蕩殆盡。

酷熱的天空下，吹來的風(fēng)，也是熱辣辣的。坑坑洼洼砂石鋪就的馬路，熱氣蒸騰，白灼光芒爐火般地晃動著。

路邊耷拉的草莖，紅的、黑的、花色的，叫不出名的瓢蟲，像蝸牛那樣各自沿著顫抖抖的草桿摸爬，到了盡頭，從容無畏地由頂端跌墜下來，毫不以自己的生命為意，各自做著周而復(fù)始的游戲，不棄也不舍。

旱坡地里的莊稼，蔫蔫慫慫，卷起了邊的玉米葉子也是蔫蔫的，沒有一絲精氣神，發(fā)出“吱吱”的干枯聲，仿佛是在生命最后一刻發(fā)出一聲聲哀嘆。水田里的稻葉在熾烈的陽光照射下，卻散發(fā)出青綠的光芒。

走過稻田，成畝成片的荷田映在眼前，挨挨擠擠的荷葉圓潤碧綠。午間，含苞的花蕾不蔓不枝，花骨朵兒玉立于荷葉之上，卻害羞似的收斂起綻放。

穿條短褲，光著腳，裸露著的背脊已被烈陽曬得黑不溜秋，像煤塊一樣黝黑發(fā)亮，緊繃繃的皮膚上綴滿一顆顆黃豆般晶亮汗珠。頭發(fā)曬成鬈毛向內(nèi)卷曲，粘貼在頭皮上，汗水沿著頭發(fā)嘩嘩順流。提個小洋鐵桶，順著田埂捉泥鰍、抲黃鱔。行走在光溜溜的田埂上，蜻蜓纏繞在身邊漫天飛舞;青蛙像是受到驚嚇，齊刷刷一起躍入稻田;還不時會驚起一群群從草叢中“嗖嗖”飛出的蚱蜢，沒有方向地哄然亂竄。

黃濁的水塘里漂游著幾只鵝，頭和脖子插入水中，似在覓食，又也許僅僅是在避暑而已。水塘角落浸在水里降溫的幾頭耕牛，牛繩橫貫著，一端穿過牛鼻子，另一端纏住斜倚在岸堤上的柳樹。揮不去的碩大的牛虻蒼蠅蟄伏在牛背上，龐大的水牯牛只能無奈地被肆意吸吮。

太陽已經(jīng)分明偏西，媽媽已準備好了點心。那是我一天的中心任務(wù)——給辛勤勞作的父親送點心。提著朱漆圓籃，上面覆塊毛巾遮陰，順著歪斜不平的泥土小路，呼吸著悶熱微風(fēng)里混雜著的青草味，還有各種野花的香。

到了田間地頭，尋一片樹蔭。父親美滋滋地吃著點心，眼眸里洋溢出慈愛的目光。這樣的目光猶如一股暖流漾過我的心頭，永遠定格在童年的記憶里。

送完“點心”，任務(wù)便算完成。順著溪邊小路返回，看著水面上曼舞的蜻蜓悠悠盤桓，倏忽間一個俯沖，尾巴沾一下水面，小圓暈便一圈又一圈地漾了開來，喜悅的心情也像小圓暈一樣，一圈又一圈地蕩了開去。

路邊的溪水清澈見底，赤足踏入其中，低頭可見透眀的細蝦和黑油油的蝌蚪，還有隱伏在石頭縫里扇動著腮翅的石板魚在石頭間游來蹦去。用指甲填滿淤垢的小手捉弄魚蝦，或把小蝌蚪捧在掌心，看小蝌蚪們驚慌而又無奈地眨著像金魚泡眼一樣鼓凸的雙眼，挺著大肚子激烈地搖動起尾巴。一群群小魚圍著小腿肚子打轉(zhuǎn)，小嘴巴不時輕吮腳丫子，吮得人癢癢的，禁不住“哧哧”地笑了起來。

太陽已經(jīng)斜到了遠處大山離峰頂丈來高的位置，最后一抺夕光從杏樹梢頭悄悄劃過，正染紅了它細葉密集的尖頂;天空彌散出金紅色熱力不退的棉朵般云塊;暮歸的燕子背上馱滿霞光，齊刷刷地落在橫架于家門口的電線上，靜靜憩息;蟄伏了整個白晝的蝙蝠像剛逃離樊籬似的，激烈地扇動著黑翅膀，急匆匆地游離在房屋周圍，不時從我們身邊擦肩而過;杏樹上伏著的知了還在久久長長地聒噪著;空氣中仿佛流蕩著爐膛余火未熄的氣息。西墻擋住了最后一抺爍爍余暉，院子里鋪上了一片陰影，我們該為晚上納涼做準備了。潑在青石板上的水“咝咝”地響著氤氳出滾熱的水汽，地上也同樣要潑些水。再點把艾草，讓清香撩人的煙霧彌漫整個小天井。再在院里放上一張小桌子和幾把竹椅子。

夜色漸濃，梳子形的月亮，從杏樹梢頭悄悄爬了上來，漸漸豐滿起來，灑下一片銀白月光。月光傾瀉到每個角落，也灑滿了我們每個人的臉龐。

父親穿著已褪了本色發(fā)白帶黃的背心，仰面躺在竹椅上。撮一大把自家炒制的綠茶，泡杯濃茶慢悠悠地啜飲，漫不經(jīng)心地搖動著蒲扇，或談天說地，或閉目養(yǎng)神。

愜意時光里，我們忘情地圍著大人們嘻哈打圈，青石板上面可以上躥下跳，整個天井里堆滿了童年時快樂的笑聲……

墨綠色的天幕上，星眸閃耀，月兒璀璨微笑。屋后竹林，朦朧中成了一道顏色不那么深的背景，隨風(fēng)起伏。

當空中月朗星繁，落下澈澈明光。涼風(fēng)習(xí)習(xí)，暑氣漸漸散去。四周農(nóng)舍的窗戶里，透著些小團零星的燈火燭光漸次熄滅，而朝外邊望去，田野則被群山環(huán)繞，目極之處則是一大片如墨如泥的黑漆漆，顯得格外靜謐。風(fēng)帶著泥土的芳香和青草被烈日炙烤過的氣味，輕柔地拂來。只有村外田野里蛙色起伏，響成一片，墻角里的蟲兒也跟著唱出清脆呢喃，螢火蟲不慌不忙輕巧地飄忽在我們頭頂綽際蜿蜒。困意漸濃，柔軟了的身子粘在媽媽的身邊，頭依在腿上。“天涼了，去睡吧。”媽媽撫著我的頭，輕輕地揉了揉我的頭發(fā)，低聲催促。我瞇蒙著眼睛茫茫然似的，緊緊挽著媽媽的手，一腳高又一腳低，像小牛犢那樣被牽到床上，含著微笑漸進童年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