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姥姥的灶王爺
深冬的雨打在樹上和瓦上,串成一條線從屋檐滑下來,韻律是沉重壓抑的。窗外的雨不停歇,如同時間不停的腳步,慢慢流淌至年歲的盡頭,慢慢帶走了記憶中最和藹的人。窗內的燭火搖啊搖,慢慢和墻上貼的灶王爺年畫重疊在一起。
每年的臘月廿三,是北方人的小年。如童年歌謠中所唱的那般“二十三,糖瓜粘。”距離過年的腳步又近了一步,家家戶戶都會在這一天買上幾袋粘得掉牙的芝麻糖,給小孩買幾串紅得誘人的糖葫蘆。這點甜頭,就足以慰藉一年來的辛苦操勞,換個笑臉來迎接春節了。
今天母親來了興致,卷起袖子要給我們露一手。“現在街上賣的糖葫蘆很多都不正宗,山楂外面糊了一層那么厚的糖,咯嘣咯嘣牙都掉了山楂都不掉。”她從柜子里拿出兩袋冰糖塊,邊撕開口邊跟我講,“我這做冰糖葫蘆本事還是跟你姥姥學的呢。”母親把大塊的冰糖倒入燒鍋,小心翼翼攪動的樣子像極了小時候姥姥給我們做冰糖葫蘆的樣子……
“這個糖漿啊,一定要用冰糖,我看外面的小販賣的糖葫蘆發黑,一看就是為了省錢用的綿白糖,不過也是,冰糖比白糖貴那么多,人家哪舍得給你用呀,是吧。來,一人一串,拿著,姥姥就舍得給乖乖們吃好的。”姥姥有一雙神奇的巧手,拿手的菜特別多,見樣學樣,不管在外面我們看到什么想吃的姥姥總是會很自信地說:“走,乖,咱回家,姥姥也會做,咱比他做的還干凈好吃。”
我問過姥姥:“為什么你做飯這么好吃呢?”她笑成瞇瞇眼,摸摸我的頭說:“看這是什么。”我抬起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是一張灶王爺的年畫,貼在鍋爐臺的上方,已經被大片的油煙蓋住,上面還粘著一些不成形、破碎的蜘蛛網。“因為有灶王爺呀,咱們想吃什么,他就會告訴姥姥怎么做。而且有了灶王爺呀,咱們一大家子就能吃得飽穿得暖,等以后你們都長大了,走得再遠,只要姥姥每年小年的時候給灶王爺上上香,拜一拜,你們在外面也餓不著……”
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已經是十幾年前了,姥姥的灶王爺年畫像已經不在,可是她做冰糖葫蘆的方法卻留給了母親。母親看冰糖已經成了糖漿,用筷子挑了一下,然后接過我遞過去的一串山楂果,輕輕地捏著竹簽的一頭,把山楂水平地貼近糖漿,在欲沾未沾的時候迅速捻動竹簽,這樣山楂果就薄薄地卷上一層糖漿,把竹簽插在泡沫板上晾涼,等到山楂的外層形成了一層晶瑩透亮的糖殼,一串冰糖葫蘆就做好了。陽光從窗口徐徐落下,均勻地灑在糖葫蘆上,鮮亮的紅色折射著柔和的陽光。輕咬一口,表皮的薄脆冰糖蕩漾在味蕾上。感受著冰糖的堅硬和甜蜜一點點消失在舌尖,和酸甜軟嫩的山楂果肉解了連日來魚和肉的油膩。
“再給你表演一招。”姥姥在高高的灶臺上一番擺弄,我坐在小板凳上猛地站起來,焦急地往鍋中看,卻還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裝滿熱糖漿的鍋上方小小一塊扭動的空氣,連同灶王爺小像變形的笑臉。我調皮地問母親:“姥姥會做一種拉花冰糖葫蘆,你會做嗎?”母親最不喜別人質疑她,“那你看我會不會。”說罷,拿著一串新的山楂開始證明給我看,我趴在她的肩頭,仔細地盯著鍋里她像變戲法似的手,小的時候我踮起腳尖也看不到的灶臺鍋里,現在只需要低頭看,只是我家的廚房墻壁上,沒再貼著一張喜慶的笑臉了。
即便姥姥的灶臺上貼了灶王爺小像,會保佑我們一家走到哪都能吃得飽,卻還是沒辦法讓姥姥什么都會做。我上了小學的時候喜歡上了吃辣條,天天纏著父母買辣條吃,母親就跟姥姥抱怨,姥姥睜開布滿皺紋的眼,拍著我的肩,說:“那都是垃圾食品,吃了拉肚子。”我還是不依不饒,吵著要吃。姥姥就牽著我的手進了廚房,我坐在小板凳上,這個時候已經能夠得著灶臺,也能看到她在灶臺上忙活。我就坐在那里,看著她低著頭在灶王爺面前和面、發面、做辣椒油。期待好久,終于她端來了一小盆像辣條又不是辣條的“油餅”。然后我就因為不愿意吃不是辣條的“油餅”挨了一頓打,趴在桌子上小聲哭。到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太明白為什么姥姥會做那么多好吃的卻唯獨不會做辣條,為什么灶王爺教會姥姥做那么多東西,卻單單不教她做辣條,在那一刻我引以為傲的會做飯的姥姥的形象崩塌了,所以我難過。
長大以后,我發現現在城市中很多家里的廚房其實沒有灶王爺了,社會一點點進步,再也不會有人們吃不飽的時代了,灶王爺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在以后的以后,應該也不會再貼小像了。因為看似萬能的灶王爺其實也是社會前進時甩掉的陳舊呀,不知道沒有了人間百家飯,他會不會在哪里餓著、凍著呢?
姥姥已經不在了,連同她的灶王爺一起消失了。有的人一輩子很短,如白駒過隙,倏忽一下就過去了,但是有的人能活很久,在別人的心里,如山川、如流水,綿延不絕。
命運所指,皆往自由
500萬年前的非洲東北部,一大片森林由兩邊劈開,中間的地面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縫,裂縫的一端上升,另一端則下沉,之前茂密的森林被更多的荒原所取代。留在森林中的猩猩是幸運的,它們在樹上仍有一分存活之地,而另一部分則不幸地被抉擇為荒原的孩子。與大象、獅子、獵豹等猛獸相比,猩猩著實屬于弱勢動物,為了能讓矮小的視線穿過草叢發現險情,他們唯有開始慢慢嘗試站立行走。也許是從直立行走開始,也許是從更早的森林斷裂開始,斷裂帶東西兩邊的猩猩就從歷史上開始了不同的道路。
去動物園的時候,每每想起達爾文的進化論,都會泛起復雜的情緒。一邊慶幸我們能夠翻越命運的鴻溝,走到那片未知的荒原,學會了直立行走,而不是和這些猩猩一樣被關進園子內,一絲不掛地任游客欣賞;另一邊我又在想降生在這茫茫紅塵中,經歷世間種種不公、欺騙與作弄,不得自由、少見歡聲笑語再孑然一身孤獨離去又有多么幸運嗎?在這世上,人的命運及生活千奇百怪,有人住高樓,有人在深溝,有人光芒萬丈,有人一身銹。何以自由自在,唯有擺脫苦難。
跟隨心的方向踏出的腳步,就是自由的。無論此刻的你正在經歷怎樣絕望的困境,面前有一道多么長且丑陋的裂縫,只需要明白一點,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生命的裂縫是為光而來,打開裂縫的那邊,即是自由的生活。沒有經歷饑餓的人無法體會溫飽的滿足感;沒有經歷過勞動的人無法感受成功的成就感;沒有經歷過黑暗的人無法感知光明的幸福感;幾經瀚海沉浮,人們大都明白,只要還活著,傷痛和遺憾都在所難免,但也正是因為生活中有了這些裂痕,一切愛和美好才更加熠熠生輝。
命運的慷慨恩賜,大部分人都能欣然接受,而注定的苦難卻無幾人可以消化,有人迅速調整心態,怡然自得地走完人生這條路;有人冥頑不靈,終其一生,抱憾一生。山脈綿長,蜿蜒于地表,筑成地球的脊背。時而高聳入云,俯瞰大地,時而匍匐在地,托起行人。雖高入云,不憚攀緣,雖低如丘,不可睥睨。思想的高度決定著胸懷的寬度,當靈魂立于高地,世事已如行云流水,一切皆是自然,很少積滯于胸,因為在和那些事情和解之前,靈魂就已經攀得一個足夠的高度。
我怕自己并非美玉,故而不敢精于雕琢。雖不必在凜冽的寒冬里行色匆匆,亦不必活在舞臺上,光芒四射,只需做好自己,但燃燒著的靈魂卻不甘碌碌無為,無論命運將何方的道路指給我,也只管一把竹杖、一雙芒鞋,行走于自由的天地。
我喜歡捧著泛茉莉花香的清茶,坐在蒙著一片晨霧的窗邊;也喜歡獨立屋頂,靜靜等待余暉中的夕陽一點點消逝;喜歡看著時鐘滴滴答答地敲過九點,也喜歡在寧靜的夜里看璀璨星河中的點點繁星;我愛趴在窗邊,看四下街頭的燈紅酒綠、熙熙攘攘;愛看山河日落變換不息,愛和家人圍坐爐邊沾染一身煙火氣,我愛鬧,亦愛笑……
請成為永遠瘋狂、浪漫、自由的存在。
作者簡介:趙文慧,筆名木箐,信陽市作家協會會員,河南省青少年作家協會會員,河南省高校文聯文創中心負責人,淥水詩社社長,《淥水詩刊》副主編。多次擔任全國各大文學比賽終審評委,偶有獲獎,作品散見于《河南經濟報》《信陽文學》《河南科技報》《花溪》《淥水詩刊》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