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晚上八九點鐘的太陽

彭湖

很多人第一次見我都會說“你看上去不像個寫作的”，而很多人第一次讀我的作品又會說“你寫東西怎么一點也沒有年輕人的朝氣蓬勃”，要我飽經風霜又要我生龍活虎，要求太高。我生性懶散、胸無大志，常年有氣無力仿佛晚上八九點鐘的太陽，平日里換張桌面壁紙就相當于長途旅游，以至于在小學作文中寫出了“長大之后想當個蘿卜”的宏偉愿望。雖然我最終沒有成為蘿卜，但經過實事求是的分析，我得出一個結論——這輩子我也許只能當個坐家。說來慚愧，但我就是這樣開始寫作的，因為腿和腦袋總有一處得動一動。

我不會寫創作談，就像我不會微積分，哪怕看過上百個正確答案，不會的還是不會。我不會寫的還有很多，詩歌、散文、報告文學等等，也只有小說勉強拿得出手，如果你認為我寫的不是小說，那么我應該連小說也不會寫了。我小說寫得很早，但質量很差，當然直到現在也如此，因為我知道什么是天才。和大多數人一樣，我最初的創作是從無病呻吟開始的，作品的內容全都關乎死亡、恐懼和孤獨這些乍一看頗為高深的元素，后來我年歲漸長，認為自己幼稚的描寫玷污了人類生命中純粹而神圣的東西，寫作開始變得越發不愉快，于是我放棄了創作。

直到過完三十歲生日，我在這個沒有什么實感的節點猛然回頭，突然發現那些所謂高深的元素其實并沒有我想的那樣崇高。孤獨是我的狐朋狗友們在酒吧搖晃，而我用最大的聲音在他們耳邊煞風景地說出“我有事要先回去”時他們的眼神；恐懼是別人在炫耀新車和新房時我收到的銀行卡余額變動提示。那死亡呢？更簡單了。我的母親是一名病理科醫生，每天放學我都會先去醫院等她下班。她有兩間辦公室，一間放置正常的醫學器具和中藥材，另一間則充滿福爾馬林的氣味，布滿緊閉的柜子和用白布蓋好的瓶瓶罐罐。有時候我會和她一起坐在那些白布面前吃泡面，偶爾她會用開玩笑的語氣問我，想不想看看尸體。這不是一個母親應該說出的話，但我欣然應允，除此之外我還央求她給我看人體病變部位和顯微鏡下的癌癥細胞，諸如此類。如果你問我死亡是什么，我會回答，它什么都不是。眼淚、悲傷、悼詞、鮮花對于死者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甚至不需要一座墓碑，所有的祭奠不過是留給生者的念想，因為那些少了一只眼睛或是一半身體的殘缺的肉塊總是從遙遠的歲月里回頭看向我，他們神情呆滯，無悲無喜，仿佛在說，你死了就知道了。

當我從一個突然的年歲上突然醒悟的時候，我似乎又能繼續寫作了，哪怕是一個沉重的、苦難的故事，我也試圖找到一種消解的方式，保持自己的節奏去敘述和觀察，盡可能的冷靜，盡可能的節制，在無邊的黑夜里控制溫度，不冷不熱地興風作浪，就像那晚上八九點鐘的太陽。有人也許會問，晚上八九點鐘還有太陽嗎？

當然有。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