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謀


美國作家理查德·普雷斯頓的《血疫:埃博拉的故事》(以下簡稱《血疫》)是一部非虛構的紀實文學作品,出版于1994年,當年占據《紐約時報》非虛構類暢銷書榜單榜首達61周之久,并很快被翻譯為30多種文字。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我讀這本書,真可謂“戰戰兢兢,汗不敢出”,最大的感觸是招惹病毒絕對是一件“驚悚”的事情,“敬畏自然”不是一句漂亮話,它是人類繁衍生息、社會長治久安的基礎。
2019年5月,《血疫》被改編為同名電視劇,被劃歸為驚悚片,豆瓣給出相當高的8.1分。的確,驚悚是該書最鮮明的特色。這部書原名The Hot Zone,意思是“熱點地區”,中文譯名《血疫》則散發著緊張到令人心悸的危險氣息。但最為傳神的當數電視劇的中文譯名《埃博拉浩劫》。
在人類已知的病毒中,埃博拉一般被認為是最致命的,其致死率在90%以上。埃博拉病毒傳染性極強,血液中5~10個病毒粒子就能在人體內暴發。少量埃博拉病毒進入中央空調系統,足以殺死一幢大樓中的所有人。它專門殺死包括人類在內的靈長類動物,又可以跨物種傳播,人類至今沒有查出它的原始宿主。關于埃博拉病毒的危險性,書中有個形象比喻——“人命的黑板刷”,還有個直白對比:與埃博拉相比,艾滋病像兒童玩具。
埃博拉病毒每一次在人類社會登場,都會造成巨大的恐慌。它本來存在于非洲原始叢林中,拜頻繁、密集和高效的全球物資和人員流動網絡所賜,才得以走出非洲,出現在德國馬爾堡和美國華盛頓近郊。
如此致命的病毒,竟然不是遙遠的傳說,而是藏身于文明社會。不用看書看劇,對比一下新冠肺炎疫情,就可以想見其可能導致何種結果。后來,菲律賓猴群中也暴發了埃博拉疫情,科學家至今也沒搞懂埃博拉是如何從非洲腹地來到東南亞熱帶雨林的。總之,埃博拉神出鬼沒,如殺手一般潛伏,伺機暴起,無情殺戮人類。
普雷斯頓擅長用真相展示埃博拉病毒的危險。他采訪當事人,查閱一手資料,到事發地現場考察。書中對話盡量還原親歷者的回憶,多方交叉印證,心理描寫不是付諸虛構,而是基于訪談。
我印象最深的細節,是他對一位女病毒學家經歷的極度恐慌的刻畫:她全副武裝,在最高生物安全級別的實驗室中,聚精會神地處理感染埃博拉的猴尸,突然她發現防護服有裂縫,臟血滲進防護服,手套表面明顯被污染,而她的手有傷,貼著創可貼……死神,離她真的只有一層薄薄的橡膠手套!
不過我相信,語言是貧乏的,真實情況遠比文字更為驚心動魄。就像當下,在一線應對新型冠狀病毒的科學家、醫生和護理人員,都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巨大壓力。正如書中資深專家所說的,許多新手不敢進入實驗室最危險的區域,飛機到了疫區不敢降落,這沒什么奇怪的。對此,普雷斯頓感同身受,而他也獲得了美國疾控中心頒發的“防疫斗士獎”,成為有史以來唯一以非醫師身份獲獎的人。
驚悚讓懦夫崩潰,卻讓勇者冷靜。《血疫》不打算單純地恐嚇讀者,而是想穿透驚悚,傳達極其深刻的思想。
病毒遠比一般人想象的強大得多,沒有證據表明人類曾消滅過任何一種病毒,頂多是將某種病毒趕出人類社會。埃博拉亦如此,它仍然在各地叢林中潛藏著。科技再發達,要完全消滅病毒也是不可能的。人類必須敬畏病毒,遠離病毒的領地。
包括埃博拉病毒、艾滋病毒在內的許多致命病毒,都源自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它們的歷史遠比人類長久,埃博拉病毒幾乎與地球同樣古老。億萬年來,它們生存于蠻荒之中,與人類文明涇渭分明。如果不是人類破壞叢林,進入病毒棲息地,它們怎么會出現在人類世界呢?并不是病毒侵犯我們,而是我們狂妄地侵犯了病毒。
再往深里思考,致命病毒是不是地球針對人類的免疫反應呢?病毒不斷復制,威脅宿主的健康和生命,人體免疫系統會對病毒發動攻擊。工業革命以來,人類像病毒一般大量繁殖,作者懷疑地球生物圈能否承受50億人口,而今天世界人口已達到76億。
除了不斷繁殖,人類還像病毒一樣對自然環境進行破壞,消耗和浪費自然資源,滅絕其他物種,污染空氣、水和土壤。地球的免疫系統會容忍“病毒人類”破壞生物圈嗎?普雷斯頓認為,地球開始清除人類,針對人類的艾滋病可能是清除計劃的第一步。
再看看我們正在面對的新冠肺炎疫情,不能說普雷斯頓的想法完全是妄想。表面上看起來,21世紀的人類前所未有的強大。可是,一場致死率2.7%(據最新數據)的傳染病,一個多月時間就引起全世界震動。如果埃博拉病毒滿世界傳播,人類會不會滅絕?在自然面前,人類敢說偉大嗎?敬畏自然,真的不是一句漂亮話。
關于環境保護的理由,一直有所謂人類中心主義和非人類中心主義的爭論。人類為什么要保護環境?人類中心主義說,保護環境是為了人自己,如果環境被破壞人類就生存不下去;反對意見說,環境完全被破壞,可以人造生態環境,比如太空站,所以不用擔心。非人類中心主義說,保護環境是因為環境本身就是有價值的;反對意見說,大熊貓有價值我承認,但要說蒼蠅、細菌和病毒有價值,實在不能接受。因此,持兩種不同觀點的人爭論不休。
讀完《血疫》,我感到“保護環境”這種說法極其狂妄。自然不需要人類的保護,地球更不需要人類的保護,人類能不能保護自己都值得懷疑,談何保護自然和地球呢?反過來說,人類也沒有毀滅自然和地球的能力。
有人擔心人類造成的污染可能會毀滅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在我看來,這是完全不可能的。舉個例子,有人擔心塑料會“殺死”自然界,因為塑料難降解,塑料袋留在水里,很多魚、鳥因長期攝入塑料顆粒而死亡。地球已經有幾十億年的歷史,歷經小行星撞擊、火山、地震、生物大滅絕和極寒冰川期,自然和生命依然安好。即使塑料布滿整個地球,生命會毀滅嗎?絕對不會,但人類因此而滅絕倒是非常可能的。所以,控制塑料的使用,是為了保護人類自己,而不是人類以為的保護自然和地球。
在地球生命史上,許多顯赫一時的物種消失了。不敬畏自然,人類很快也會躋身其中。敬畏自然,并不是人類道德優越的宣示,而是保命存身的明智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