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賀語婷(1998.12-),女,浙江杭州人,在校大三學生,研究方向:中國古典文學。
讀《圍城》的經歷是一場拉鋸戰,我讀《圍城》大約花了2個星期,但卻是零零散散的,總的時間加起來是不超過三天的。讀完之后,我總想著要寫一篇讀后感。準確來說,看的時候,就想要寫一篇讀后感了。當然,這并不僅僅是因為作為學生的我,簡單地為了要完成老師的要求而寫的一項特定的作業。其中,還有包含了我自己的一些胡思亂想,尤其是完全看進去之后,就愈發地手癢了。于是,便有了接下來的“無稽之談”。
當我看到《周易·屯》中"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這句讖言時,就覺得此種卦象用來斷定方鴻漸這些人的一生極佳。正如文中“蘇小妹”所言: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但不論是城外的人還是城里的人,不論是想“沖”還是想“逃”,他們都是迷茫的一代,他們都是受各種各樣限制的一代。生活的圍城也好,心里的圍城也罷,文中人物的表現無非都是苦苦掙扎一陣,然后頹然,以致最終的妥協。
方鴻漸,他受著靈魂與肉體分離的折磨,也受著傳統和現代沖突的煎熬。他在追趕著“鹿”,但他卻不是君子——不懂得取舍;他自然也不是虞人——沒有經驗。從鮑小姐到蘇文紈,他癡迷于鮑小姐的性感與柔情,沉淪于肉欲,與之發生了一夜情。但當他看到一夜之后鮑小姐冷漠無情的嘴臉以及她歡呼雀躍地撲向一個半禿頂、戴大眼鏡的黑胖子懷里之后,他深刻地明白了“她那句話根本是引誘”。鮑小姐對他不是虛情假意,也不是真心錯付,因為她沒有心,他方鴻漸只是鮑小姐在寂寞旅途中的一個消遣罷了。而蘇文紈,一個理想中的女朋友,有頭腦,有身份,態度相貌算得上大家閨秀。這樣一個完美配偶讓方鴻漸感到的不是憧憬,而是畏懼。他知道蘇小姐的效勞是不好隨便領情的;她每釘一個紐扣或補一個洞,自己良心上就增一分向她求婚的責任。因為這份責任,他害怕得發抖。不得不說,他是一個懦弱的人,缺乏果斷,猶猶豫豫,畏首畏尾的。他就像是不愿坐在井中觀天的青蛙,向往跳出那口束縛自己的井,迎接廣闊的天地。但想象中井外的風雨卻令他遲疑不前,最終只得安于一隅,囿于現狀。
趙辛楣,《麻衣相法》中所說的南方官宦之相,自小偷偷地喜歡著蘇小姐。這是“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的兩小無猜,是簡單純凈的暗戀,亦是懵懂無功利的初戀??梢哉f,他對蘇文紈的感情是整本書中最真摯也是最干凈的。那蘇文紈就像是趙辛楣身體的一部分,已經融入骨血的愛戀,又怎會輕易割舍?如果說,方鴻漸的情感像無數個漩渦的話,那么趙辛楣的漩渦就只有“蘇文紈”,也只能是“蘇文紈”。當他在三閭大學碰到汪太太時,他吞吐著對鴻漸說的卻是“你注意到么——汪太太的神情里有一點點像——像蘇文紈,”未說完,便三腳兩步上樓去了。他自信是有道德的君子,也清楚自己該避嫌。但他很喜歡汪太太——因為蘇文紈。而蘇小姐也只有在趙辛楣身旁的時候才是真正的“蘇文紈”,起碼不會變成后來尖酸刻薄的市儈。趙辛楣他的確稱得上是君子,不論是從他對鴻漸前后態度的轉變來看,還是他對孫柔嘉“叔叔”的責任來說,他都當之無愧。只可惜,他沒有一個指路的“虞人”。 最后他娶了先父朋友的女兒,只能感嘆一句:結婚無需太偉大的愛情,彼此不討厭就已經夠結婚的資本了。
孫柔嘉,一個外表看起來天真柔弱,骨子里卻十分精明厲害的女人。辛楣曾對鴻漸說過這樣一句話,“孫小姐這人很深心,你們這一次,照我第三者看起來,她煞費苦心——”同樣的,鴻漸在之前也有過此類的感受。他覺得孫小姐是很天真,但天真得很假。盡管如此,方鴻漸還是在孫小姐不動聲色,步步為營的“柔嘉”攻勢下一步步踏進兇險的林中。此時,鴻漸是鹿,而柔嘉則是當之無愧的虞人??上?,柔嘉不是君子,她只是把鴻漸看作一枚棋子,一枚能讓她擺脫家庭束縛和悲慘命運的最便捷的棋子,而未必是她死心塌地愛上的“一個人”。她按照“虞人”應有的經驗,主動示弱,扮清純,裝可愛,編織著以愛情為名的圈套,并且毫不猶豫地將方鴻漸網羅其中。她牢牢地抓住了方鴻漸優柔寡斷的弱點??梢哉f,孫柔嘉她最大的成功就是嫁給了一個方鴻漸,因為這使她逃離了家庭的圍城;但同樣,她最大的敗筆也是嫁給了一個方鴻漸,因為這將她推進了婚姻的圍城。她是虞人,空留著經驗去算計別人,卻不是君子,不懂得如何實現真正的取舍。
但有一個人,她既是“君子”,她也有自己的虞人,她就是唐曉芙。她是天生著一般女人要花錢費時、調脂和粉來仿造好臉色的摩登文明社會里那樁罕物——一個真正的女孩子。她的天真可愛,單純善良的氣質深深地吸引住了方鴻漸。那種感情,鴻漸后來追想起來極其可怕,因為它把人擾亂得做事吃飯睡覺都沒有心思。用方鴻漸自己的話來說,他與唐曉芙的戀愛“一刻都不饒人,簡直就是神經病,真要不得!”但生這種病有它的快樂,有時寧可再生一次。猶且還記得在那個分別的雨夜,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曾對方鴻漸說:“我愛的人,我要能夠占領他整個生命,他在碰見我以前,沒有過去,留著空白等待我——”唐曉芙的愛情和她本人一樣,都是單純神圣不可侵犯的。她是君子,她懂得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盡管她很愛方鴻漸,但是他們不能,也不會在一起。因為唐小姐的高傲,也因為方先生的軟弱。我曾無數次幻想,如果那天方鴻漸一直在籬笆外站著的話,那么唐曉芙就一定會義無反顧地沖下去抱住他。那么,他們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但事實是,方鴻漸走了,他沒有停下來。于是,唐小姐跟著“虞人”,她的父親,這個在書中并沒有真正出現的人,去了美國。
為了唐曉芙,方鴻漸好像將自己所有的情感都消耗完了,以至于他碰到孫柔嘉后,不再擺布自己,屈服于命運的安排。他的愛情仿佛也跟著唐曉芙的遠行而消散,但假如他再大十幾歲,到了回光返照的年齡,也許又會愛得如傻如狂了,就如書中寫到的“老頭子的戀愛聽說像老房子著了火,燒起來沒有救的?!狈进櫇u的“無用”讓自己由君子變成小人,但他小人的不徹底;因著這一層軟弱,他由虞人變成了白鹿。“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在繁華冷漠的林中,誰是虞人?誰是白鹿?誰,又該舍棄誰?
在時間落伍的計時機中,有著方鴻漸諷刺的人生和感傷,而這深于一切語言、一切啼笑。蕓蕓眾生,我們都可能是方鴻漸,志大才疏,滿腹牢騷;我們也都可能是孫柔嘉,有一定的主見但是卻市儈;而我們卻不大可能是趙辛楣——沒有他的生世和機遇;更不大可能是唐曉芙——沒有她徹底的真摯和純凈。我們都是塵世的俗人,我們可能自私自利,但這僅僅是為了能夠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生活中的我們總在林中追趕著那只白鹿,做著這樣那樣徒勞無功的事。也許,我們沒有君子的取舍之道,但是我們或許可以學習虞人的經驗之談。在經驗的基礎上,學會取舍。即鹿有虞。
時至今時,我寫《圍城》的讀后感的一部分原因是手癢,但手癢歸手癢,這離實際操作還是差那么點火候。我記得自己每當躍躍欲試之時,總會力不從心,然后一籌莫展,抓耳撓腮得不知所措。這就好比是一盆黃豆從頭頂上倒下來,真正能接住的卻沒有多少。然而退一萬步講,我終歸還是接住了些許黃豆,也許它并沒有掉落的那些那么飽滿圓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