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亞男
【摘 要】 《西游記》是我國古代文學史上的燦爛一筆,唐僧師徒四人雖歷盡艱險,但一路也有秀麗神奇的自然景色相伴,走遍了異域的幾萬里壯美河山,最終到達極樂西天,取得了心之所向的佛經。整個西游之行被“順世重生”的心性禪燈照亮,天地自然的生態家園也由之呈現。從生態美學視野來看,“西游之行”也喚醒了我們心底“沉睡”的那份生態觀念,由此對自然大美、萬物有靈以及家園故土有了更多一份關注與熱愛。
【關鍵詞】 《西游記》;生態;自然
【中圖分類號】 I01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4102(2020)02-0081-03
一、心性禪燈——點亮“西游之行”的生態自我
《西游記》在儒、釋、道三家思想圓融的背景下生成。禪宗認為人覺悟的前提是“明心見性”,物我兩忘。明心見性,是禪宗的一個顯著特征。心性論是佛教文化的主題,也是《西游記》所關注的主題。“心量廣大,猶如虛空,……虛空能合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惡人善人、恐法善法、天堂地獄,盡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復如是。”眾生成佛的依據就是自心,眾生不能成佛的根源是妄念遮蓋了自心自性。西天之行取的是心經,修的是心性。唐僧師徒一行在取經路上降妖伏魔、迎難應劫,是要“修真”“作佛”。禪宗心性論,是禪宗生態智慧的核心,也是建構禪宗“生態自我”的基礎。挪威籍深層生態學奠基人阿恩?納斯提出了“生態自我”一詞,也可稱作“生態自我認同”。深層生態學把人看成是全球生態系統中的一部分,鼓勵我們珍愛自然,是因自然其本身自然而然的存在,而并不是能夠為我們所用,不是以人類的利益為目標。禪宗心性論中所謂的“本來面目”“平常心”“自性”“無位真人”等等,與現代生態美學的生態美境界十分接近,這是佛家精神生態方面的寶貴智慧。恢復生命的本來面目,把握生態自我,從而去欣賞人與環境同生共運的和諧關系。
禪宗的重生思想肯定生命之美,肯定萬物的生機是天地之美的最高體現,也讓人這一生命形式依宇宙間其他生命形式一樣自然自生、自行流逝,閃耀著人性的靈光,這構成了中國傳統生命哲學的組成部分。“眾生平等”“萬物皆有佛性”。慈悲之心的培植,首應從戒殺放生入手。世間至重者生命,天下最慘者殺傷。人與畜類,同為血肉之軀,同具如來性德,且自無始以來,同在六道流轉,互為父母眷屬,今以善惡業殊,升沉各異。幸為人者,應憐憫飛禽走獸、不加殺害。慈心是成就佛道的正因,唐僧就是心懷悲憫之人,他寬厚容物、以善報世,愛護自然的生命、尊重眾生的生命,這份認真始終是值得我們思考的。無情有性,珍愛自然,是佛教自然觀的基本精神。無情之物如山石草木亦皆有佛性,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都是佛性的體現,所謂“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郁郁黃華,無非般若”,就是如此。正因為大自然也有同樣的佛性,因此人心與無情的大自然每一部分便皆有共通之處,才可以關注到大自然自身的力量。
二、大美自然——觀賞“西游之行”的生態之境
在“取經之行”的西游路途中,有好山、有好水。勾畫出的自然之境是理想的生態居所,充滿了美和生機。在開篇的第一回中,就描繪到“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迷人景觀:“煙霞散彩,日月搖光。千株老柏,萬節修篁。千株老柏,帶雨半空青冉冉;萬節修篁,含煙一壑色蒼蒼。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噴香。石崖突兀青苔潤,懸壁高張翠蘚長。時聞仙鶴唳,每見鳳凰翔。仙鶴唳時,聲振九皋霄漢遠;鳳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玄鶴白鹿隨隱見,金獅五象任行藏。細觀靈福地,真個賽天堂!”這是美猴王訪遍天涯海角才尋覓到的拜師學藝之所,好一個“賽天堂”的仙山福地。見孫悟空發現這處“新大陸”時的欣喜、歡暢之情,便可見此處是個誘人的理想生態之地。“石橋高聳,潺潺流水接長溪;古樹森齊,聒聒幽禽鳴遠岱。”“潺潺流水”“聒聒幽禽”,清雅明白,猶如彈奏起了那“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美妙旋律,高山、流水、綠樹拼接出的美景歷歷如畫。不僅這平常自然中充滿著生機的美景令人神往,神仙所居的奇幻之境更是叫人嘆服。悟空曾尋觀音菩薩收伏黑熊精,至南海停云觀看,見那:“山峰高聳,頂透虛空。中間有千樣奇花,百般瑞草。風搖寶樹,日映金蓮。觀音殿瓦益琉璃,潮音洞門鋪玳瑁。綠楊影里語鸚哥,紫竹林中啼孔雀。”觀音居所的花鳥幽影,叫孫悟空“觀不盡那異景非常”。
師徒四人牽著白馬游歷西方,穿行在森林、原野、洞穴之間時,所經歷的旖旎風光也有眾多是光怪陸離的奇異風景,甚至有此前人們聞所未聞的。在這具有“浪漫主義”筆調的西游世界中,“自然”不僅是沿途腳涉的河流、手觸的花樹,還和某種“遠方”、“野性”、五光十色的東西聯系在一起,在遙遠他鄉的“異國風光”“異域情調”中,這種特色體現得更加充分,大自然不可思議的奇詭、濃郁、瑰麗也隨著師徒的歷險一一呈現。在對老鼠精藏身的“黑松林”這一詭秘之處的描寫時,作者就直點出“這所在分明是惡境,那長老晦氣撞將來”。但這“惡境”之景細瞧之下,倒也有幾番趣味。崖高山大,直插云霄。四周群樹環繞,藤蔓纏綿。風動時有花搖草擺之姿,水映云月,清泉流動。“遠觀一似三島天堂,近看有如蓬萊勝境。”不僅有靜物之壯麗奇美,亦有飛禽走獸的靈巧躍動,“鴉鵲猿猴穿峻嶺”,天地自然之間的神秘萬物都得到了作者的筆繪。“至晚巴山尋穴虎,帶曉翻波出水龍,登的洞門咆喇喇響,草里飛禽,撲轤轤起;林中走獸,鞠律律行。猛然一陣狼蟲過,嚇得人心趷蹬蹬驚”。黃風嶺上也交互著飛禽走獸的各種聲音:“咆喇喇”的蹬門聲,“撲轤轤”的扇翅聲,“掬律律”的行走聲,以及“趷蹬蹬”的心跳聲。此處龍騰虎躍的聲勢,飛禽展翅的聲態,野獸奔走的威風,的確會使觀者心生驚異,但也譜寫出一首旋律優美、氣勢雄壯的山林奏鳴曲。
三、萬物有靈——奏響“西游之行”的和諧交響
師徒四人西天取經之行歷經九九八十一難,這路上想吃唐僧肉的妖怪們,大多是由動植物幻化成了人的形象。“卡斯特林說,每一塊土地、每一座山岳、每一面峭壁、每一條河流、每一條小溪、每一眼源泉、每一棵樹木以及世上的一切,其中都容有特殊的精靈。”從生態美學視野來審視《西游記》,世界萬物形貌多姿多彩,存在應均有其意義與價值。“老子認為天道是‘道法自然、‘無為無欲,對萬物沒有偏私之愛,一視同仁的將萬物看作‘芻狗。這就說明老子反對將人與萬物分出貴賤,反對對人與萬物有不平等的愛,而是主張將人與萬物看作是同樣是平等的,沒有伯仲高下之分。”在西天之行的隊伍中,唐僧和沙僧是作為人的形象出現的,隊伍中另還有石頭里化來的“猴精”悟空、天蓬元帥錯投胎的“豬精”八戒。取經路途遙遠,歷經重重險阻,這個人與動物并存的奇異隊伍,雖偶有小摩擦,但終是秉持著團結互助的精神到達了極樂西天,也確立了無論是人或動物在其中的平等地位。看似是西天之行 “領頭人”的唐僧,也從未以“主宰者”的形象示眾,他關愛徒弟,憐憫眾生,拒絕殺戮,沒有任何凌駕于自然萬物之上的姿態來對西天之行加以命令。
《西游記》中的從不缺想吃唐僧肉、想偷佛家寶貝的“壞妖精”。其中的妖怪多由動植物演化成人形,雖都道行平平,單打獨斗根本不是護師三兄弟的對手,但總有各種小手段能擄走唐僧。“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這是藏身《西游記》中妖怪們的真實映照。這些用盡百般武藝的妖怪們靠著在神仙身邊修來的道行扮成了人形,能施展一定的法術,本質上具有著一定的神靈性情。妖怪們不僅有超人的神性,也保留了作為動物的習性,還兼有人的情性。三者在妖怪身上的結合,使其雖“惡”,但充滿了“萬物有靈”意識。西游路上出現的妖怪,對唐僧不僅有起“食欲”的,更有起“情欲”的。這種本能與追求,看似是奇怪荒誕的情結,卻也展現了在妖怪身上所體現的靈性。而也正是妖怪身上散發出的這一點“靈性”光輝,才使得一路上雖阻礙重重,但也算是有驚無險,師徒四人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從這些妖怪們的手上逃脫,順利取得真經。西游故事中的所有成員都被賦予了“靈性”,而人類,只是作為其中一個成員,同樣的具有“靈魂”的,這之間并無顯現出一種超越關系,亦無等級高低的劃分,并且在整個取經之路上,人與有靈萬物借助各自的“靈性”相生相克,互相聯系依存。“靈性”其實是難以得到證明的,《西游記》中的文化闡釋,是古人用一種隱秘的形式在呈現它。“萬物有靈”是對生命神圣性的敬畏,它最終指向了天地自然間的平等。生態大系統里的萬物從不是人類的“綠葉”,人也只是滄海中的一粟,互為聯系,完善著生態社會和地球生命體系。西游故事記錄下的平等的萬物對話,也是給予我們后人的清醒寄語。
四、眷戀回首——喚醒“西游之行”的生態意識
(一)敬畏天地
自古以來,中國都有著“皇天后土”的傳統根基。我國古代對于天地之神的敬畏,在《禮記》中就有記載:“地載萬物,天垂象,取材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親地也。”《西游記》講“人生四恩”,第一恩即“感天地蓋載之恩”。在生產力水平低下的古代社會,人們的理性尚未穿透神的迷霧,人們對云端之上的世界是抱有幻想的,煙霧繚繞的高山之巔與離奇變幻的自然現象給予人們對神圣之物的想象空間。《西游記》構造了一個龐大復雜的神仙系統,每每西游之行遇上困難之處時,孫悟空便腳踏筋斗云上天求助,最終請得天仙出面來化解災難。天神慈悲為懷、憐憫眾生,能夠超脫于生死的界限,是無限的永恒存在。這也是千百年來,人類對于生命自由的追求,對于永恒之物的敬畏。
大地滋潤萬物,賜惠人類,被想象為富有神性、靈性。古代先民親近大地、尊敬大地,有古老的“社祀”習俗。古人擇一土方以為人民生計的標志,設立廟壇,舉行祭祀,以表對土地的崇敬與感恩。在《西游記》中,土地神掌管一方土地,守護著一方人民,是人世間鄉里族長的投影。民間眾生為土地神設祠祈福,有著衷心的信仰。“戀土”情結在《西游記》中也得到了顯現,孫悟空在被如來佛祖鎮壓于五行山下,是土地神看管照顧他,才保得大圣五百年熬得那鐵骨錚錚。這是一份如母親般的“養育之恩”,所以“這猴子戀土難移”倒也不怪。唐三藏離開東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經時,唐太宗千叮嚀萬囑咐道:“寧戀本鄉一捻土,莫愛他鄉萬兩金。”這是來自故國、故土的殷切期盼與真摯心愿。用科學話語來說,天地之神是不存在的,但《西游記》的奇幻筆尖將其描繪得栩栩如生。對于天、地的奉給與養育,人類的頌歌從未絕斷,也必將代代唱響。
(二)回望家園
在生態美學中,對于“家園”的眷顧與關注意識是深厚的。在西天取經的“追夢”路上,邁向極樂世界的步伐中,唐僧從未丟失對“故土”的依戀,對“東土大唐”不時有著深切“回望”。在第三十六回“心猿正處諸緣伏,劈破傍門見月明”中,師徒四人到達了烏雞國,夜晚在寶林寺面對著月下美景的即刻,唐僧作詩一首來吟贊眼前的自然,在詩的最后也不忘家國故土,發出了“今宵靜玩來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園?”的牽掛之思。“詩人的懷鄉,象征著人類對于自己生命的源頭、立足的根基、情感的憑依、心靈的棲息地的眷戀。”唐三藏的這一份牽念,也正是對家園故土的“情之所至,心向往之”。
孫悟空的魂牽夢繞的“家園”無疑是能自由自在當大王、與猴子猴孫們其樂融融、與野樹桃果為鄰的“水簾洞天”花果山。花果山充滿了靈氣,生靈們平等、友好、和諧相處,飲山泉,食野果,享用著來自大自然的饋贈,生活起居在大自然的懷抱中,與自然融為一體。當然,生態話語的倡導并不是要現在的人們也去住山洞、撿野果,過原始的生態生活,而是呼吁人們去親近自然家園,融入自然世界中,達到萬物真正的和諧,自然家園不僅為人類提供生存所必需的物質基礎,而且還具有供人欣賞的美學價值,人類應該盡可能減少對它的侵害,倡導并實踐低碳生活。西游隊伍的帶頭人唐僧,也每天托缽化齋,簡樸抑奢,惜福布施,以身示范著“綠色生活方式”。
正如曾繁仁先生所言:“回望是一種眷戀,使我們永記地球母親對于人類的養育;回望是一種反思,促使我們不斷地反思自己的行為;回望也是一種矯正,不斷地矯正我們對地球母親的態度與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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