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古典詩詞中的“楊柳”意象

王樹仁

“楊柳”作為一個情思纏綿的常見意象，在古典詩詞中俯拾即是。例如：1.“水邊楊柳曲塵絲，立馬煩君折一枝。”（唐代楊巨源《和練秀才楊柳》）2.“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唐代劉禹錫《竹枝詞》）3.“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唐代王昌齡《閨怨》）4.“楊柳堆煙，幕簾無重數”。（北宋歐陽修《蝶戀花》）5.“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北宋秦觀《江城子》）6.“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北宋晏幾道《鷓鵠天·彩袖》）7.“一絲楊柳千絲恨，三分春色二分休”。（元代薛昂夫《最高樓》）8.“楊柳綠齊三尺雨，櫻桃紅破一聲簫”（清代費軒《夢香詞》），等等。

許多人在讀古典詩詞時，都以為詩句中所出現的“楊柳”是指楊樹和柳樹而言。其實不然，古典詩詞中的“楊柳”都是指柳樹，而與現代植物學分類中所說的楊樹沒有任何關系。其證如下：清代張英等奉敕于康熙年間編撰而成的類書《淵鑒類函》中“楊柳”條目下諸多古詩文例句中“楊柳”詞義均被解為“柳”。而當代《漢語大詞典》中所收錄的以“楊柳”為詞素的三音節詞十余條，其中的“楊柳”的意思亦皆為“柳”，例如“楊柳腰”就是“柳腰”的同義詞。

“楊柳”作為“意象”之所以在古典詩詞中最常見，是因為“楊柳”能使作者“借物抒情”或“托物言志”時得心應手。所謂“意象”，簡單說來，就是主觀的“意”和客觀的“象”的結合，也就是融入作者思想感情的“物象”，是賦有某種特殊含義和文學意味的具體形象。概括地說就是借物抒情。

“楊柳”一詞最早出現在《詩經·小雅·采薇》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菲菲。”詩中的前兩句，景中含情，以輕柔可愛的楊柳，反襯出辭別家園的征夫依戀傷感的心情。楊柳的依依之態和人們的依依惜別之情，和諧地交融在一起，使“楊柳”這個意象開始注入了惜別之情的蘊意。此外，南朝人費昶在其《和蕭記室春旦有所思》一詩中也有這樣的描寫：“水逐桃花去，春隨楊柳歸。楊柳何時歸，裊裊復依依。”我們不難看出，這些詩句中所提到的“楊柳”明顯地都是指柳樹（確切地說是指垂柳），因為現代植物學意義上的楊樹葉圓、樹高、枝挺，是絕無“依依”“裊裊”之態的。這就是說，古典詩詞中“楊柳”的“楊”是“柳”的一種，即“蒲柳”。對此，我國古代最早一部解釋詞義的專著《爾雅》的《釋木》篇中就有如下記載：“檉，河柳;旄，澤柳;楊，蒲柳。”這就是說，在我國古代，“楊”“柳”是同義的，而且“楊”就是“柳”。例如，《戰國策·西周》中有這樣一個典故：“楚有養由基者，善射;去柳葉者百步而射之，百發百中。”在該典故中善射者所射的明明是柳葉，可由此概括而成的成語為“百步穿楊”;再例如我國神話傳說中觀音菩薩手持的凈瓶名為“楊枝凈水瓶”，可瓶中插著的是柳枝。因《詩經》中的“楊柳依依”之句，其意境只有垂柳才可以擔當，于是乎，后人或詠柳喻人或借柳送別或緣柳抒情或道人生哲理……凡此種種，“柳”（楊柳）就成為古典詩詞中的一道亮麗的風景。雖然“楊柳”這個意象在古典詩歌中有許多用途，它可以作為實物來歌詠春天的美景，如前面提到的北宋晏幾道的《鷓鴣天·彩袖》中的“舞低楊柳樓心月”，但“楊柳”這個意象所代表的，更多的則是依依惜別之情和殷勤挽留之意。需要指出的是，“楊柳”這個意象之所以跟離愁別緒聯系在一起，是因之還有一個因素，就是在漢字中“柳”與“留”諧音，暗寓著殷勤挽留的意愿。例如隋代無名氏的《送別》詩：“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楊柳青青，參差披拂，長條垂地;楊花漫漫，滿天飄飛，不計東西;折盡柳條，殷勤挽留，今日惜別，何日歸來？那楊柳仿佛是送行者伸出的千萬條手臂，牽衣扯袖，不忍友人遠去。殷殷挽留之意，是何等濃郁！柳亦如此，人何以堪！

因為“楊柳”這個意象明清以后專指借助具體外物，用比興手法來表達作者情思，所以，后世詩家也都已經較為固定地以“楊柳”作為“借物抒情”或“托物詠志”的常用意象了。例如：1.現代著名詩人朱湘1927年寫的題為《采蓮曲》的詩中有：“小船啊輕飄，楊柳呀風里顛搖;荷葉呀翠蓋，荷花呀人樣嬌嬈。”2.著名音樂家李叔同1935年9月寫的題為《早秋》的詩中有：“十里明湖一葉舟，城南煙月水西樓，幾許秋容嬌欲流，隔著垂楊柳。”3.現代著名作家郭沫若1942年春在重慶寫的題為《水牛贊》的詩中有：“當你背負著烏鴉，你浸在水中，上有楊柳。水牛，水牛，我的好朋友。”4.著名詩人公劉1956年6月寫的題為《運楊柳的駱駝》的詩中有：“駱駝駱駝背上馱的什么？青綠青綠的是楊柳條兒嗎？”5.毛澤東1958年7月1日寫的七律《送瘟神》（其二）中有：“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等等。

總而言之，在詩詞中“楊柳”作為一種“意象”，是專指“柳樹”而言的，誰若把“楊柳”理解為“楊樹”和“柳樹”的合稱，那就大錯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