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歡

莎菲

在家“悶”病毒悶久了，眼看窗外草長鶯飛，內心已經有點點摒不牢了。閑來刷手機，欣賞著眾多公眾號上的春意盎然、大千世界，身未動心先行。這天，突然刷到“蘇軾最愛的那口春筍”，文章說的是天目山的春筍，以蘇軾名句“人間有味是清歡”引入，所營造的“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的審美趣味和生活意境，頓時令凡塵俗務也清曠閑雅起來。

自媒體上高手如云，軟文不僅圖片做得花團錦簇，文章亦做得揚葩振藻，令人沉淪而不自知，深受誘惑而不自拔。于是乎，當順理成章刷到文末的購買鏈接時，便是甘心情愿、毫不猶豫地點擊下單，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快遞依然迅捷，第三天，那讓老饕蘇軾都要吟詩稱道的如玉的春筍就已上了我的飯桌。腌篤鮮、油燜筍、春筍燒仔雞，時令美味換著花樣來，怎能辜負這春天的恩物，大自然的饋贈。

亞圣孟子云：“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不僅聽音樂如此，美食更要一起分享。想到了這段時間獨自在家不方便出門的母親和家里的阿姨、舅舅們，于是我分裝了幾盒腌篤鮮，帶了些時令菜蔬，分送給宅在家也不會網上淘“鮮”的老人們。因疫情防控的特殊時期，滬上小區(qū)實施封閉管理，我和親戚們都在小區(qū)門口交接，絮絮叨叨說些家長里短。門口執(zhí)勤的居委會大媽見到此情此景便笑著說，現在還不能聚會聚餐，再摒摒就好了。

長輩們收到晚輩送來的東西總歸是高興的，雖然嘴上說不要跑來跑去的，當心病毒。不過，此時的欣喜終究會摻雜著些許無法歡聚的落寞。國人的飲食文化深受儒家倫理道德觀念影響，所注重的品味情趣，不僅對菜肴的色、香、味有嚴格要求，而且對它們的品味方式、進餐時的氛圍等都有一定的要求，仿佛總是要歡聚一堂才是樂趣，圍桌合食才更有滋味。

與國人習以為常的合餐習慣，宴飲時追求觥籌交錯、熱鬧親密的心理不同，西方人的飲食實行分餐制，宴會時多以自助餐形式，將食物一一陳列出來，大家各取所需，走動自由，這樣的方式更便于賓客個人之間的情感交流，而中式宴會則更多地體現全席的交誼。

我曾在美國南方城市亞特蘭大住過兩個月，期間應一對老年美國夫婦邀請，在當地一家餐館里用餐。這是一家本地餐廳，古樸的吊燈、暗沉的壁爐，很有歷史感，里面大多是上了年紀的當地人，看起來都像是常客。餐廳里擺放著一張張有質感的實木小圓桌，每桌可坐2～4人，桌上有鮮花和蠟燭，客人們三三兩兩地坐著，或閑適地啜飲咖啡，或邊吃邊輕聲地說笑一二，一個打扮得很紳士的黑人大叔彈著鋼琴，指間的音樂流動在餐廳里。

美國老太太Mia特地為我點了幾道南方風味的傳統(tǒng)美食，蔬果奶酪色拉、南方炸雞配黑豌豆、黑胡椒汁牛扒，還有餐后甜點草莓蜜桃冰淇淋。餐前送來了免費的黃油小面包和酥炸洋蔥圈。餐盤旁放著公用的刀叉和勺子。Mia熱情地為我介紹菜名和風味，說完她笑著做了個請的樣子，然后用公勺舀了菜放到面前的盤子里，邊吃邊告訴我，這個味道真不錯，你可以試試。席間，大家圍桌而食，分而食之，各取所需，津津有味，間或閑聊幾句。此間雖沒有中式的推杯換盞、你來我往的熱烈喜氣，但是聊到有趣處Mia那略帶夸張的美式笑容伴隨著室內靜靜流淌的鋼琴曲和柔和燈光，此情此景，卻是讓人置身于一種有朋自遠方來的浪漫的熱情中，親密而不互擾，渾身暖暖的，舒適而愜意。這種感覺若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便是“清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