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筱楓,上世紀七十年代生。出版長篇小說《玲瓏》,短篇小說集《白色向日葵》。有部分中、短篇小說發表。重慶文學院第二屆簽約作家?,F居重慶。
我左手牽著沐沐,用挎著布袋包的右手推開房東的矮木門時,身后提著大箱子的阿冰那極富特色的大嗓門從我們母子倆的頭頂飛越而過,“哥,他們到了?!睒O度疲乏的我張著嘴,想和房東打招呼的渴望被房東猛一抬頭看我的眼神給驚嚇回去。他那略顯憂郁且濕潤潤的眼睛放射出令我眩暈的光。
十二歲那一年,我和建新幾乎形影不離。同學們背后叫我們小兩口。建新是二年級轉學到九龍寺小學的,他的戶口范圍不屬于這個小學。他的外婆是我家鄰居,和我父母的關系親密。在我的記憶之外的以前,建新的外婆是遠近出名的接生婆,她最實惠的權力是能夠拿到胎盤,就是老百姓說的衣胞,聽說那團叫人結舌的人肉包醫百病。聽母親說我小時候有哮喘就是吃建新外婆拿回來的衣胞斷根的。我相信母親和建新外婆走得近也是因為感恩。
小學畢業那年,建新媽怕他在上學和放學路上多耽誤時間,答應建新住在外婆家。建新并不跟我同班,平日也不常來他外婆家吃飯住宿,我們之間只是隱約相互有好感。那一年,建新和我的感情光速般好起來。我們一起上學放學,我不再緊張路上會竄出一條誰家的狗來偷襲我(我天生又愛又恨狗這種動物)。有建新護航,從未有過的輕松感蕩漾在我少女的心房。
我們甚至看書時手也是牽著的。稚嫩的手心相對,有依戀,有溫情,還有未知的愛情。后來我一直把和建新相處的那一年溫暖地稱之為初戀元年。
我們那時說些什么?我已模糊。我只記得分離時的刺痛。我們的兩情相悅造成一個令我父親氣惱的結果。升學考試,建新考入市重點,我只考入區重點。父親非常不滿意這個結果,因為我的成績和建新不相上下甚至比他好。父親幡然醒悟:是建新和我的甚密關系直接影響到我的學習成績。他亡羊補牢,找建新談話。他未雨綢繆,擔心我們的情感會蔓延到后邊的求學階段。我知道建新崇拜我父親,他總是羨慕我有個通曉古今的老爸,我卻不以為然。建新的父親有個私人奶場,可他從不答應帶我一起去玩玩,好像提到他父親的牛奶場他就滿腹不悅。小小年紀的我懂得應知趣。
初中以后,建新和我的關系日漸冷卻。加之他外婆被他舅舅帶到成都去安度晚年,我和他的見面的機會銳減到零。
注定我們是兩條交叉的線,過了交點,我們只能各自向前。
他戴著潔白的口罩,正在認真揉面,旁邊已經攪拌好的韭菜肉餡和搟面杖充分說明他正在干什么。他隨著阿冰的喊聲,自然而渴盼地抬起頭,打量我們。剎那間,我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追溯中,那些陳舊和散亂的記憶碎片風馳般聚攏,我卻始終抓不到重點,大腦里一片蠻荒,那是封存得太久的記憶,貿然翻騰出來。顯然我有些驚慌失措。
過于深刻的眼神。就是他,于建新。大口罩無法罩住他那舉世無雙的眼睛,他的眼神像時光隧道的燈,照亮我眼前昏黑的世界。我拉著沐沐站在他跟前,更像一個戰后投靠老友的落魄人。我眼眶忽地潮濕。
他邊摘口罩邊忙著接過我的包,引我們進到他那獨特的小院子。當初我就是讓阿冰找一家最好有個相對封閉的小院子的房子,這樣沐沐可以在里邊玩鬧不至于干擾鄰家。阿冰是我七年前來和順古鎮小住時認識的小伙子,如今他已三十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他并不急著和我們認識,只是作為小客棧的老板親力親為招呼客人入住。
“你看住樓上還是樓下?我都留有房間?!彼S和的家鄉話讓我仿佛不是才親歷過十幾個小時漫長的自駕,而是還在家鄉未曾挪步。
我稍作遲疑,他搶著建議:“就住樓下吧!孩子出腳方便,跨出門就是院子,挺舒服的。放心,一樓不潮?!彼恼Z調變得調皮起來,斜著腦袋和沐沐微笑。沐沐一直不搭理他,只顧盯著院子中央那些石頭山看。
一切都是他的安排。我在胡亂猜想。當阿冰把我的身份證復印件傳給他時,他該是怎樣的驚喜?或者怨憤?他是不是覺得天意太弄人,竟然在兩個中年人這里開起一個只有年輕人才能承受的玩笑?繁雜的疑問在我的心坎上爬行,身不由己只管順從他的安排。是的,他周密安頓妥所有,我們母子倆這一個月的吃住被他做了精致入微的布置。弄得不明就里的阿冰一陣陣狐疑一陣陣驚詫。他已被吩咐洗手去搟面皮,準備遲到的午餐。
正午一點多的太陽正艷。吃餃子正好。我心里卷起一層層詭譎的波浪,空洞洞的胃開始和我那忙乎乎的心一起思念一種來自家鄉的味道,在異鄉,在他的房間里。
餃子的味道是南方的,沐沐很喜歡,他狼吞虎咽一大盤,毫無顧忌地打著飽嗝。我在一旁倒不好意思。“看來這孩子好養,我不擔心了。”他像是在自飲一杯佳釀,瞬間自我陶醉狀。我輕松地笑說:“這孩子第一愛好就是吃,從不挑剔吃。哪里有食哪里就是家?!闭f完我放肆大笑。三個男人都掛著清淡的表情,一點不受我的感染。
“沐沐有孤獨癥。就是自閉癥。你懂嗎?”我覺得最后這句問話讓我丟臉,時時刻刻我都在渴求這個世界多一個人懂沐沐,懂我們。
“我不全懂。但我相信自己能慢慢懂?!彼麘┣谢卮?,并不介意孩子的與眾不同。他走過去試圖用他一米七的身高和一米八五的沐沐擁抱一下,還沒靠近又急速停下伸出的雙手,只是走過去用拳頭輕輕觸碰一下沐沐的肩頭,愉悅地看著他,會意地微笑。沐沐轉身離開他的視線?!八缢病!彼囊慌e一動只有我懂,對于陌生人,我是最好的翻譯官。
身體的疲倦和精神的亢奮在對峙,我選擇和他交談而不是睡眠。
我蜷縮在暖意四溢的陽光中,三月初的渝州還顯露出涼意,和順這邊到處有萌動的熾熱在躥起。我望著空曠的藍天,讓陽光在我的背部敲打,讓他看見我的臉不那么明亮。中年女人已經不再敢讓容顏在強光下暴露,她們有了某種難言的膽怯。
“什么時候知道的?知道是我們還接納?不要說你有多偉大!”我看似心不在焉,其實心亂如麻,澎湃的心潮奔涌而來,我害怕淹著他。
他瞅瞅我,不說話,眼神里溢滿關切和撫慰。他隱藏掉那些天生的憂郁,只用單純的微笑撫摸我每一寸他目光能到達的地方,包括我的心。
“兩天前阿冰拿著你的身份證復印件來訂房時,我才知道是你和沐沐,知道沐沐有點障礙。這個是阿冰告訴我的。孩子沒事的,真的沒事!”他并不想針對孩子的話題說下去,我也不愿意此刻就開始長篇大論說起沐沐。我出神地瞄著他沏茶時果斷而干凈的動作,心里有釋然的聲響。原來,我們都已經改變。
散漫的交談,我們刻意避開十二歲那年,只說十九歲那次通信。那是我們在大學里的唯一一次通信也是最后一次。我們都是情竇初開的年齡,竟然在相隔千里之外的不同城市說起同一個話題。我想給他介紹一個女朋友,他也想給我介紹男朋友。當然這事不了了之,而我也明白建新和我將成為漸行漸遠的熟悉的陌生人。其實我有和他通信的內容,許多年我的夢境都被他的身影占據,那些零零碎碎的故事像無法終結的肥皂劇在我的夢中上演。可我不敢述說,年輕而驕傲的我害怕自己的坦白,害怕在他的夢里根本沒有我的出現。
如今我們談到那次通信,會意地相視一笑,不再深究。
不算連貫的閑扯終于被我不停的哈欠打斷,他強制提議我回房間小睡一陣。他用一種得意的眼神告訴我,一個月夠我和他閑聊。我全身的毛孔都在緊張,倏忽意識到這里是不是我的虎穴?再次細密地偷看他花白的寸頭,顯得精瘦的身板,中年男人特有的沉穩;挺拔的五官雖然有了滄桑感,但那雙憂郁潤澤的眼睛那么讓人放心。首先我想到,我們是否能有我們的初夜?三十三年后我們是否還敢擁有?三十三年前的不敢與懵懂,如今的懂得和膽識,想到這些我草草收回我的目光,像只兔子一樣逃離他用自然的舉止和態度布的迷陣。中年女人更可怕,我捂住腦袋妄想給自己一個警告。我最終在倦意襲來時莽撞地進入無夢之鄉。
翌晨八點半起床,沐沐的呼嚕聲在清晨的微涼氣息中盤旋??粗焖哪?,我心里無限美好。建新看見他以后就不停給我灌輸一句話,沐沐真的沒事。
遠處的雞鳴在清冽的空中飄蕩,還有犬吠、鳥啼,清晰的流水聲是從建新人工制造的假山群中發出的。廚房的阿姨已經準備好早餐,整個小院里彌漫著烙雞蛋餅的香味。昨夜無夢的睡眠帶給我全身的通泰,終于在和順這個小鎮里我擺脫夢的糾纏,這也是我又來這里的緣由。七年前和一幫朋友來騰沖玩順便到和順小住了兩天,我一下子被這里的寧靜和清幽收服;時隔半年我帶著九歲的沐沐來這里又住一個月,認識了憨厚樸實的阿冰。他黑黑壯壯的身板讓我眼見欣喜,他渾身上下煥發出的是健康蓬勃。沐沐還比較接受他。他家利用多余的房間開客棧接待八方游客。這次我說要來小住,他友善地提議我感受新意一些、帶點文藝氣息的客棧,他說我和沐沐更適合那樣的環境。
我聽從了阿冰的提議,好似又一次聽從命運的安排。
小院開滿各種花,昨日忙著整理和建新的舊事,竟然疏忽了它們。它們長著紅黃藍紫的容顏,像一群初出閣的少女,仰著頭好奇地打量這個世界和我。我蹲下身,親近一簇鳶尾花,那么嬌艷,每一片花瓣都那么多汁,帶著水嫩的紫紅更加撩人心扉。我伸手觸摸時感到濕濕滑滑的,猶如它在用唇親吻我的指尖。
“小也,吃了早餐帶你去看樣東西?!鄙砗髠鱽斫ㄐ聹喓穸鴰獾哪兄幸?,我突然想起建新還喜歡朗誦,在我的耳邊他讀過很多詩和散文,那些優美質樸的詞語一經他口舌的融匯就變得異乎尋常,那么容易打動心靈。
我沒吱聲,只是起身跟著他進飯廳,桌上整齊擺放的早點令我開啟全天的食欲大門。
“阿姨烙的餅很好吃,你一定喜歡?!彼麑ξ艺f話還是喜歡用肯定的語氣,仿佛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蟲。這是我當年笑話他的話。
飽食第一頓在建新客棧的早餐,我身為女人的幸福感魚躍而上。所謂的幸福就是一頓養胃的早餐,并且和自己夢里的主角一道享用。
我獨自沉醉在遐想中,和建新這樣算是艷遇?我臉上的笑一定非常幼稚和無知吧?
建新問我沐沐什么時候醒。我說,他昨晚服用了奧氮平,只要不刻意叫他,會睡到十一點。他驚詫望著我探問,為什么要吃那種藥?我看出他知道這藥的根底,就直說,自閉癥孩子青春期需要這種藥來控制情緒,大部分自閉癥孩子都在使用。其實自閉癥屬于精神類疾病。我強調最后一句是給他普及一種特殊的知識。他果斷地笑笑,沒有責備我的意思。我一直納悶,他為什么不同情我抑或是說一大堆寬慰我的話?遇見這樣的孩子是多么不公平呀!他斷斷續續聽我講著沐沐和沐沐的同類,沒有驚奇沒有恐慌更沒有憐憫,只是靜靜聽我沒有頭緒的講述,然后頂多帶著暖洋洋的笑意說,孩子沒事的。我也納悶自己,滿以為會在突如其來的他面前痛哭流涕,涕泗橫流,但我竟然異乎平靜甚至平淡地傾訴這些年我心頭上關于沐沐的事兒。
我們果真從未分離,只是相隔千山萬水,一直在心目相知,所以我的你的都是我們眼中共同的見識,不驚不擾。我們更像共患難的兄弟。
建新還是不放心沐沐,他叫來阿冰幫忙守護。我依了他,像當初他和我告別時說的話,我不愿意反駁。他說,我父親告訴他,男兒志在四方。
我尾隨在他身后走出院子,朝著東邊的空曠走去。他沒有如當年上學放學時那樣牽著我的手。他邁著輕快的中年健康男人的步伐在我的身前一米遠處走,偶爾回頭提醒我路上的小坑小洼。即使他用背影對著我,我也能清楚地感知他那特別的眼神,淡淡的憂郁深深的沉靜。小時候我會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大聲宣布,建新眼里養著溫泉。小時候偶爾一次我們會被家長帶去奢侈一兩回泡泡南溫泉或北溫泉。他也樂意我這樣形容他的雙眼。
我們穿過一片赤裸的泥土地,來到一小片樹林里。初上的陽光忽然變暗,夜晚的潮濕感迎面撲來,足下的野草也繁茂起來,都還掛著鮮活飽滿的露珠子。我雙腳踏上去心有不忍,因為想起一位作家朋友寫過的一句話:不要踏著露水,因為有過人夜哭。我的腳步放慢放輕,差點就跟不上建新。他扭頭示意我加快腳步。我就在他身后念叨起這句話,他孩子般大笑,朗聲說,作家們都是大幼稚小可愛深思想的矛盾組合體。我沒理他,盡量輕放雙腳,讓這些露水少一分疼痛。
“跟著我的腳印走吧!你的罪孽會減輕的!”他說這句話時,我幾乎能聽出一種神奇的真誠。我斷定他是愛我的。
我眼前晃動著各種樹的身影,有我認識的小葉榕、樟樹、槐樹,還有銀杏樹。這些年我只要在他鄉看見銀杏樹就有種莫名的懷鄉情緒。我沒有問建新,他對銀杏樹的情感,畢竟我的家鄉只是曾經生養他十八年的故鄉而已。我知曉建新大學畢業后一直留在北京,他的父母先前也在北京,聽母親說后來定居到建新在成都的大姐家。
很快就從這片蔥蘢中穿越而出,外邊的光線瞬時增強,仿佛大白天才真的駕到。透明的天空高遠幽藍,我在這里走路老是會跌跤,因為我貪婪的目光只顧追隨藍天白云,忘記腳下的路有不平。阿冰曾經為了滿足我愚癡的貪婪,幫我看路,一路跟著我。
我又差點跌倒,建新及時扶住我的手臂。相遇不到二十四小時,我們第一次的身體接觸。因為緊張,我們都沒有細致去感受那種非常態的觸感。他見我站穩,安然松手。這里不比大城市的路,小心腳下。他還是一臉溫和的笑,讓我無法違逆。
翻過一個小山坡,眼前呈現出大塊大塊的平展泥地,種植著五顏六色斑斕無盡的花草。我知道云南的水土氣候適宜各種植被,當然更是花花草草的天堂。我驚愕的神色只讓我的舌頭彈出一個哇字。
“今天只看我的那一畝。我要考考你,看你認識它們嗎。”他狡黠的笑意里帶著某種神秘色彩,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他引發。乖順跟上他,彎彎繞繞過眾多的花田,來到他的領地。
這是一爿比較傾斜的平地,對著東方,只為更美好地迎接朝陽。地的最高處建有一個木亭子,簡單干凈,可以借此舒服坐棲,很養心的樣子。亭子沒有題名,有點落寞的情緒。當看見眼前粉黃粉紅的花朵時,我忽略掉它的那點落寞感。
我附身下去,把眼球盯在一兩朵花身上,得意而亢奮地告訴建新:“月見草!”三十三年,我竟然和它們分別了三十三年再未相見。真是不可思議。
“對。就是月見草?!彼自谖疑砼?,小心捧著一朵欲盛開的黃色花苞,柔柔的目光里全是疼愛,就如捧著他心愛的小嬌女。我的眼眶輕易就濕潤起來。
我揉揉雙眼,裝著是風吹的原因。建新并未在意,他沉浸在一種我難以抵達的漫想中。我舍不得打擾,回想起第一次初識月見草時的情景。也是十二歲那年,語文老師要求我們各自培育一種植物,然后寫它們的生長日記。父親做主給我培育了一盆蓖麻,我不怎么喜歡。等我看見建新培育的一盆黃色小花時,我就更加厭棄自己的那一盆蓖麻。我想方設法和他換,他經不住我的軟磨硬纏,終于同意把他心愛的花給我,并交代一大堆養護它們的注意事項。我笑他是這些花兒的爸爸,他反擊我說是花兒的媽媽。我當時討了個大紅臉,不敢多想。
他告訴我,嫩黃黃的花兒叫月見草。生命力強,適宜偏干的土壤,關鍵是花期可達九個月。我眼前一亮,感激自己遇見這么好的花草。我詫異為什么叫草呢?明明是美麗的花呀?當時我固執叫它們月見花。
“當年我無緣無故把它們丟了,連同種子,無影無蹤。”我自言自語,在回憶中追尋那份自得和后來的遺憾。
“因為你有更好的啦?!苯ㄐ碌乃季w已徘徊回來,他在我耳邊輕語。
“我是不經意的。許多的丟失都是不經意的?!蔽蚁萑胍环葑载熤?。建新看著我披著薄毛衣的樣子有點想笑,他輕薄的棉麻襯衣在晨風中怡然舒爽。他又用他的招牌式微笑緩解我的自責。
“當時你爸爸什么都懂,他給我介紹了月見草,讓我養。也給你養了一缽?!彼寥胪轮?,臉上依然寫著對我父親的敬意。
“沒有。是和你換的,我養的是蓖麻。我為此生氣父親介紹蓖麻給我養?!?/p>
建新呵呵笑開,好像并不承認我的記憶,他堅持說他和我都擁有自己的月見草。我不去爭辯,也許男女間的記憶程序不同吧。
“當年我不知道還有粉紅色的?!蔽覍χ淮胤奂t的月見草癡癡看。沒注意建新閃身進到亭子里去,坐在那邊觀摩我。我的心房驟然鉆進一只兔子七上八下起來。
他招呼我上去坐坐,說有時間慢慢欣賞。我遲疑片刻,還是順從他。此刻襯衫外的毛衣顯得多余起來,太陽爬上的高度宣告一種熱度開始。
我們坐在南北兩方,有點距離感。一時沉默無語,像當年看書時握著手的感覺。我是這樣聯想的,至于建新,我不敢肯定。一縷縷清透柔嫩的光照射在他那堅毅且老練的臉龐上,在這些恬然的陽光下我眼前浮現出一個俊朗少年,正迅速成長為眼前這般模樣的男人,他就是建新,我的初戀小情人。
我雙眼模糊,這個建新真的讓我捉摸不準,他似乎在心底掩埋著礦產,是千萬年的形成,神圣而奇特。我望著現在的他,有種無法言說的親切的陌生感。
他轉頭朝著太陽的方向,此刻太陽還能直視。他見到我以后直視我的時間沒超過一分鐘,眼神對我淺嘗即止。我在失落中感知他對我的情意的濃淡。是真的淡了。
“今天是她們的祭日?!彼蝗缙鋪淼囊痪湓捪褚粋€驚雷在我耳邊爆炸。我討厭他的突然襲擊,就像當年他宣布離開我一樣。
智商告訴我,他說的她們是誰。我聽說過他的北京妻子和女兒,那是十多年前他結婚三年后有個老鄉提到過。后來我刻意回避他的所有消息,我想徹底鏟除初戀的陰影。
“她們怎么了?”我睜大驚恐的雙眼瞅著他,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在我們各自疏離的日子里。
他深深對著上空吸吮,似乎在獲取能量。他快支撐不住。我看見他堅韌挺拔的肩頭微微抽搐幾下,一會兒平靜又重新布滿他的全身。
他始終面朝太陽的方向。我趁他沒注意悄悄向他的方向挪動身子,卻依舊保持最合適的距離。
“大家都知道那年的馬航事件。她們就在其中,失聯了。你不知道我們一群失魂落魄的人聚集在一起等候消息的那些日子,全世界的絕望和無望都集中在那里。最痛的不是哭聲,而是無聲的眼神和無形的期待。那些天,我的肩頭不知被多少陌生的眼淚濕透,干了又濕,濕了又干。我的手心貼過多少陌生的手心,都是同一種類型的溫暖或涼意,我們彼此無法用語言來安慰,只有靜默中的擁抱和握手?!?/p>
我驚悚得忘記用女人最脆弱的情感工具淚水來表示一份遲來的哀悼。我僵硬的雙手停在胸前,我想給出一個單純的擁抱,卻擔心自己一旦伸出手那個擁抱會變得復雜而多疑。我干涸的眼窩讓我覺得有種滑稽的悲哀。曾經這里為自己遭遇的不幸流露過多少帶著鹽的液體,如今它們干枯,面對另一個不幸束手無淚。
“雖然我和妻子已經離婚,出事前一年我就沒和她們生活在一起??晌疫€是如割肉般痛。我妻子好強,喜歡比較,即使我掙再多的錢她還是不滿足。我離開她,想選擇一種不在她設計的藍圖下屬于自己的生活,女兒是她強迫我留給她的。失去女兒,我的生命蒼白無力。如果能挽回,我寧愿放棄我的所有,即使成為我妻子的傀儡,只要保全她們母女?!苯ㄐ抡f到這里,聲音明顯哽咽。我看不到他的臉,還有那雙獨具慧色的眼睛是否充盈著悲痛的淚水?眼窩里那一汪泉水是否苦澀?我寧愿他天生沒有那樣好看的雙眼。
出奇的沉寂,四周有走動的人,他們出于什么目的出現,對于我都無關緊要。風一陣緊一陣松,悠閑得沒有任何企圖。
“你有機會的,建新。你才四十五歲,對于男人。”我還沒說完,他就懇切地制止我往下說。他扭過頭,眼里是堅定的光,沒有我預想的淚水。
“活得稍微長一些就明白,做人可以用一種喜悅掩埋一種痛苦,但我個人覺得那是一種可恥甚至是一種罪過。我愿意用以后的生去承受這份痛,讓它變成我的血液,在我的體內循環著,讓我每一天都清楚感受到它的存在。我不需要掩蓋或者淡忘,我就是要牢牢拴住這種徹底的疼痛感,成為我活著的知音?!彼樕蠒鴮懙牟皇菢O端或變態,是一種隨和的舒坦。面對生命中最大的失去,建新他扛住了,并且做到了自我的轉換。
“女兒也喜歡月見草。她叫它們月見花?!蔽翌D時掩面痛哭,那種神奇的關聯在冥冥中如此吻合。我失控的哭聲沒有惹得建新訝異,也沒換得他撫慰式的擁抱。他沉穩的坐姿讓他更加強大起來。他可知道,我為什么痛哭?我不想告訴他,這是我和她女兒前世的秘密。
為了分散我的悲傷情緒,建新回憶起父親當年講給他聽的毛主席老師艾思奇故鄉的事。毛主席是父親心里最崇敬的人。他十二歲就知道有個和順小鎮,而我一直在七年前才知曉。隨后他洋洋灑灑說起月見草的種種軼事,他說:“這些種子是阿冰送給我的。周圍的居民栽培這種植物是為了后期把它們制成月見草膠囊,換得一份不菲的收入。我和他們不同,我種植它們是為了守護它們的生命周期,享受它們每一個生命期的起起落落朝朝暮暮。我每天都會到亭子里來坐坐,是它們在悉心陪伴我。”
沒容我插話,他又說,“月見草于我就是人生知己,何必要去見證所謂的價值,那些用金錢來衡量的價值都是狗屁?!?/p>
我再次默默落淚。人生知己真的太難尋?一個有錢有閑的大男人竟然倚靠一畝月見草,他的內心世界是植物性的,柔軟清淡且綿長。
“你知道嗎?每次收種子我都激動得雙手發抖。每一年的種子都不一樣,一年年種子都是一份天地靈氣的積攢。從播種開始,每一年誰能預測會遭遇怎樣的風雨?所以只有等到開花結果種子生成時分,才知這一季花的命運。我把每一年的種子留下幾粒標記年份,這樣許久以后來感悟它們各自的風霜另有一番體驗。它們的色澤、味道、形體其實年年都不盡同,天下本就無完全相同的兩物。想想我們人,如果有生生世世,跟這些花草有什么區別?說不定也被誰誰這樣一季一生地收集著好玩呢!”說到這里,建新孩子似的笑容展現,完全沉醉到自己制造的樂趣中。望著這個男人,我約莫識別出來,他還是那個生活觀干凈而崇高的男孩。
“所以沐沐沒事的。他帶給我們的無暇和快樂就像這些花兒,不能用世俗的尺度衡量。你懂嗎,小也?”我喜歡他喚我小也,這個沾著童年滋味的小名,甚或沾著我初戀甜蜜的小名,從他嘴里蹦出,讓我輕盈如羽。
是的,我們都將沒事。一切正如清新的黎明,每一天都在如期蘇醒。
快十一點,想到沐沐我們得往回趕。建新領著我返回時走了另外一條路,溝壑多一些,風景卻更討人歡喜。我總在溝壑前鈍滯,急得他伸手牽住我的手。他康健有力的右手牽住我單薄軟綿的左手。一股集聚三十三年光陰的熱流化作親如兄弟般的血液梳理著我們經絡里的郁結,緩緩散開的暖意遍及全身,這是有別于又類似于十二歲時的那些牽手。我們的牽手成為一道云之藍下的自然風光。
我親切注視他拉著我邁過溝壑時的背影,矯健而堅定。驀然,我心中泛起一大片蒼涼,原來我們有那么多曾經歷或正在經歷的生命里的痛楚,但我們還是要面朝大海,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