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詩歌、小說、散文等文學作品,創作時都需要追求其異質之美,尤其是在當下寫作呈“同質化”“趨同相似”的現狀之下,我們更要在創作過程中,時刻警惕自己作品被他人的美學理念、寫作方式和形式以及語言、氣息所裹挾、覆蓋、支使乃至同化,最后使自己的作品陷入他人巨大的“黑洞”,而變為悄然無聲且失色,變得可有可無的隨從角色。
詩人、翻譯家李寂蕩和詩人、評論家木葉長期以來在詩歌中堅持走自己的路,大膽地進行從內容多層面拓展到形式多方位試驗,并都有所獲,業已形成自己的辨識度很強的詩文本,在中國當代詩壇中以異質多變的探索構建了屬于自己的高地。
李寂蕩這組詩歌的異質在于他的思想層面,它有三個向度的辯證思考:一是對傳統的人與事的再審視和自己的獨特發現;二是對傳統美學繼承時的當下性再改造;三是親情和日常的反庸常的雋永呈現和瞬間思考。我們來看,他寫《晚景》這首詩,詩的表面寫的是友人請他游雨花臺,又拜謁大儒方孝孺衣冠冢,途中遭遇明太監義會碑,下午參觀齊修社區時,看到老人們在打牌,幻想到自己喜歡打牌的母親也在他們其中。縱線是從明到今,橫線是從雨花臺烈士到大儒到太監到當下普通市民再到自己母親,最后歸屬到“我”,“隱約看見了我未來的身影”。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追古悼今,他在詩里求證人為何而生?為何而死?活著的本質意義是什么?我又將如何老去等哲學意義上的考量,內涵豐富多汁,這樣的詩就有了與他人詩歌不一樣的重量和魅力。同時,我十分喜歡他的這些有意味有異質的句子,比如:“很少見到這么多老人聚集/就像無數的‘老字書寫在一張頁面,無數冬天的山峰聚焦在一塊平原。”“我棄掉了紅袍,割去了長須,/驀然回首,橫刀攔馬,仍是時間之神”,“我不是一個純粹的步行者,/我擔憂步履踉蹌的內心被洞悉”。以及他《當雨水重新變成烏云》詩行里的流暢感和氣息充沛的奇峰突起的表達,還有《體育頻道》里電視、遺照的道具運用等,充滿了他的智慧的詭譎。
木葉的詩歌當中體現著現代性和后現代性的復雜黏連,而在詩歌語言上似乎又有意保留了古典主義底色,由此可以看出木葉是十分有想法有抱負的詩人。他從第一本詩集《在鐵錨廠》到新近出版的第四本詩集《象:十三轍》,每一步詩探索和詩跋涉,都有著不與他人茍同的詩學自律,不為詩潮時風挾脅,獨立前行。這種果敢和決絕,正是一個有追求的詩人應該有的寫作操守。他不求發表,只是按照自己心中的“鏡像”來追摹人生世相,發出他的“存在之問”。他的眾多詩歌在寫作技術上都有著與眾不同的處理,如在敘事性上,可能是點狀的、片斷的,也可能是對話式的、網狀的乃至光怪陸離萬花筒式的等等,結構上有時讓讀者覺得內蘊著短篇小說的構思,有時又是戲劇化的。在句式上,長句和短句的交叉、出乎意料的斷句以及“一二一”式的分節處理,都給人耳目一新之感,對此評論家陳離認為已經形成了值得注意的“木葉體”。木葉可能會在一首詩里制造出用多行帶引號的句式,但這些引號里的內容不一定是誰誰誰說的金言,如果你信了,就著了他設下的“魔道”。有時木葉會煞有其事地為身邊的事物命名,其實不過是他隨意拾來借東打西的道具,如“十三轍”里的“發花”“梭波”“乜斜”等,仔細分析,他寫的詩內核已不是詩歌表面的“象體”了,可能是另外一個空間的事物,又和當下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很大膽,經常把不可能人詩的物理和常識寫入詩中,這些你可看他的《文明旅行出行指南》等詩。
異質,就是與他人作品不雷同,不相似,有區別,有距離,有特質。
畢飛宇在評價魯迅成就時說:“在我眼里,魯迅和他同時代的作家,同質的部分是有的,但是異質的部分更多。”魯迅之為卓爾不群的魯迅,可能就在此,這是我的贅言。
——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