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狄馬加格林厄姆·莫特:詩歌是為著什么而存在的?你怎么看待歷史上和未來詩歌同人類文化之間的關系?
吉狄馬加:詩歌的存在就如同人類的歷史存在那樣悠久,詩歌是人類精神生活中最古老的方式之一,在原始宗教中詩人的身份就是部族酋長和祭司的合一。在古代社會詩歌很多時候都是連接人與天地的橋梁,人與鬼神溝通的媒介,詩歌是人類精神創造最為極致也最為純粹的一種方式,它不僅僅是一種語言魔力神秘的升華,更重要的是它是人類精神創造中不可缺少的致幻劑。也就是說只要有人類的精神需求和創造存在,那么詩歌就會存在下去,也不可能有消亡的那一天,這是我堅信無疑的。無論從現實和未來來看,基丁詩歌的這種特殊性,詩歌都是人類文化中令人矚日的一部分,文化當然在不同的歷史階段會出現新的變化,但文化在傳統中總有一部分是相對同定的,這就如同對詩歌需求的穩定性一樣不會有更大的改變。當然詩歌與不同時代的文化所構成的關系,卻會經常的發生著變化,而詩歌的處境也會因為這種變化出現不同的情況,比如在今天這樣一個物質和消費主義的時代,詩歌的邊緣化是不言而喻的。但盡管這樣,也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人類精神生活和文化延續中詩歌不可替代的作用,如果相信人類的精神生活和創造還會延續下去,那么詩人和詩歌就將會存在下去,也許他們的處境有一天還會更糟。
格林厄姆·莫特:你如何看待詩歌的書寫文本形式和詩歌的聲凋、韻律之間的關系?
吉狄馬加:之所以詩歌是形式和語言的一種創造,書寫文本本身的重要性就白不待言。很多時候文本的創新和語言的創新都同等的重要,這與繪面和音樂的創新均有很多相同的地方,繪畫永遠不能停留在古典主義的美學主張上,有了后來印象派、野獸派、立體主義、未來主義以及各類現代藝術的出現和創新,才自然地肯定了繪畫形式和繪畫語言創新的極端重要性,詩歌的情況也一樣。在這里不同的是詩歌的創造任何時候都不能離開語言,我以為離開了詩歌的聲調和韻律,詩歌內在的生命也就停止了呼吸,聲調和韻律是詩歌的心臟的律動,也可以說是詩歌血管中血液的呼嘯為什么有人說詩歌是最難翻譯的,我想在這里指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內容,而指的就是這種聲調和韻律里發出的聲音,真正偉大的詩人都是這個聲音的捕捉者,同樣他也是這個聲音的最神秘的傳遞者,很多時候他可以說就是這種聲調和韻律的喉舌。
格林厄姆·莫特:詩歌的神話維度同當代科學知識之間如何才能協調一致?
吉狄馬加:詩人的寫作并非是與傳統的割裂,而許多詩人哪怕就是置身丁當代復雜多變的現實中,他們也不可能忘記白己的傳統和民族的歷史,而對神話的重新書寫也會在不同的詩作中出現,希臘現代詩人塞弗里斯的名篇《神話與歷史》以及他的同胞埃里蒂斯的史詩《理所當然》都是對希臘神話與現實轉化的成功書寫,他們都是希臘詩歌在現代意義上的精神傳承人。同樣他們也是兩位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當然不僅僅是他們從神話的維度寫出了現實的人如何從精神遺產中去獲得慰藉,從而讓人類再一次找到走出迷途的方向,另一位偉大的希臘詩人卡贊扎斯基通過他上萬行的史詩《新奧德賽》,同樣寓言般地寫出了20世紀人類的苦難、救贖、悲劇和新的重生。詩歌的神話維度同當代科學知識之間的關系,并非是一種對立的不可調和的關系,特別是在精神世界中我以為唯有詩人及其精神創造者,才能在這兩者之間找到平衡點,因為詩歌神奇的創造,最終畢竟是對生命的熱愛和呈現,而對神話和人類原始精神母體的敬畏絕不是迷信,科學的理性知識,也會被詩人和詩歌有機的融入到每一次的創造中去。
格林厄姆·莫特:新的通信交流技術將會如何影響詩歌形式和出版?
吉狄馬加:今天的全球化和互聯網時代,實際上已經為詩歌的傳播提供了新的可能,甚至還有機器人每天都在制造出詩歌。我并不擔心詩歌可以用新的形式進行傳播和出版,而我更擔心的是如果詩人都成了機器人,那詩歌還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嗎?有一點不用我們擔心,機器人或許不可能在修辭上成為技藝的敗將,但是它們卻一定不會在感情和靈魂上成為勝者,因為只要人類的詩歌還發乎丁情感和心靈,那么沒有靈魂的機器人就不可能戰勝我們。現在每天在網絡上都有成千上萬的詩歌被推送出來,而網絡的傳播同樣在花樣翻新,這是一個從未有過的情況,我們必須理性的正視它的存在。
格林厄姆·莫特:在全球化的世界,政治結構和經濟結構環環相扣,詩人作為社會評論家和道德引領者的角色是什么樣的?
吉狄馬加:并不能因為全球化的存在,也不能因為社會政治和經濟發展的原因,詩人就理應放棄自己對社會政治和經濟生活的介入度。正因為在這樣一個政治多維和崇尚物質主義的現實中,詩人更應該成為社會的良心,他當然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裁判者,而是在人民的前行中于捧燭光的那一位。在時代和現實面前,他是參與者,也是見證者,更是秉持真理的批判者,從這個角度而言,詩人仍然是今天和未來社會的道德引領者。
格林厄姆·莫特:詩歌如何在社會內部的少數民族群體和主體族群之間居中調解?
吉狄馬加:詩人和外部世界的關系可以說是單純的,也可以說是復雜的,詩歌當然應該居中發揮調解各種族群和社會階層的關系,愛爾蘭詩人葉芝和希尼都持有這樣的觀點。特別是希尼的作品,從精神上彌合了英格蘭人和愛爾蘭人看不見的分歧和不和。雖然葉芝和希尼都是愛爾蘭文化和傳統的捍衛者,但同樣他們也是人類自由精神的捍衛者,偉大的詩歌必然超越一切狹隘,并使其具有普遍的人類意義,最終成為大家共同的財富,真正的詩人也必須高舉起友愛、和平和人道的旗幟,去真正促進不同族群之間的和睦共處、友好往來。
格林厄姆·莫特:詩人的國際交流是否重要?這樣的交流紐帶會如何令詩歌向跨文化現象的方向發展?
吉狄馬加:不同國度和文化背景之間的詩歌的交流,當然是一項非常有益的工作,德國詩人歌德在他生活的那個年代就夢想著有一天,能形成真正的并能進行溝通的世界文學,現在看起來在今天已經逐步變成了現實。我想這一切主要還是來自丁人類科學技術的發展,為人類提供了大大要好丁過去的交流渠道,人類之間在時空的距離也變得越來越短。在文學和詩歌交流中,過去更多的是在文本的翻譯上,而在當下,除了文本的翻譯,詩人與詩人直接的相互的來往也要遠遠比過去更多,特別是在近三十年,因為冷戰的結束,不同社會制度國家詩人之間的交流來往,也變成了一種常態。應該說,這種交流已經在全方位展開,其深度和廣度都是過去無法比擬的,最重要的是,世界性的詩歌運動和詩歌創作思潮,也會在很短的時間內被彼此了解和熟悉。當然也因為有了這樣的交流,詩歌與自身語言隱秘的關系、與內在傳統的關系、與形式重構內容的關系以及無意識與修辭的關系,又都在更廣闊的空間里成為了話題,今天的詩歌交流讓我們更能看清別人,同時也讓我們更能看清自己。這種跨文化的交流給我們提供了很好的借鑒,但每一種語言詩歌的寫作仍然會按照它自身所選擇的方向往前走,這就是交流的成果之所在,而絕不會是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