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力軍

董老師去世了,眾人都覺得可惜——董老師六十剛出頭,這么年輕就走了,可惜;董老師是在歐洲旅游時突發疾病的,夫妻倆中途結束旅游回國治病。董老師一向勤儉節約,好不容易張羅一回旅游卻半途而廢,可惜;董老師一家沒操心事,兒子大學畢業后去上海工作,前些年還在上海買了房,雖說面積很小,但位置在市中心,值錢。憑董老師一家本分的工薪收入,能在上海大城市有住房,給誰說起來都是牛氣的事。這么省心的好日子董老師沒享受太長,可惜。
兒子董越從上海飛回省城,在重癥病房里見了父親一面。三個小時后,董老師就走了。沒能在病床前多伺候病父幾天,董越心生愧疚。不是兒子不孝,是董老師不讓老伴兒劉莉把病情告訴兒子,他不想讓孩子提前請假回家。
董老師人緣不錯。追悼會上,同志同學親朋好友來了很多。辦理完各種后事手續,已是葬禮之后的第四天。晚飯飯桌上,劉莉誠懇地對兒子說:“你回來一周了,今晚收拾一下自己的物品,明天回上海上班,請假時間長了不好。”
沉默片刻,董越對劉莉說:“媽,我這次回上海后,辭掉工作,賣掉房子,回省城。”
劉莉感到突兀:“為啥辭掉工作?”劉莉勸兒子說,雖然你爸走了,但媽不用你陪,媽是堅強獨立的女人。要是你想媽了,我可以去上海看你。省城雖說是省會城市,但各方面沒法和上海比,你留在上海有發展前途。
董越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我已經決定了,回來。”
“你為什么這樣固執?”劉莉不解。
董越長出口氣:“我知道了真相。”
“什么真相?誰跟你說什么了,讓你做這樣決定?”劉莉疑惑。
一次談話
那是葬禮之后的第二天,董越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說,“我是你丁叔,你爸的高中同學。”
董越回答:“我記得,葬禮上我見過您。”
丁叔說:“我想請你出來坐坐,有些話想說說。”董越就和丁叔見了面。
二人見面,丁叔沒說什么客套話,直奔主題:“我想在你回上海之前,嘮嘮你爸的事。”
董老師病重住院后,老丁去醫院看望。董老師沉重地對老丁說:“老同學,趁我還明白,和你說說心里話。這些話我沒告訴別人,就連老伴兒都沒說。我得了絕癥,都是虛榮心造成的。我是個虛榮心很強的人。”
老丁不同意這個說法:“如果你虛榮心強,不會現在還住很破舊的老房子。”
高中畢業后,老丁參軍去外地,轉業后也是在外省工作打拼,退休后回省城養老,才和幾位同學聯系起來。那天哥兒幾個聚會后,老丁送董老師回家,看見他住的房子著實心酸。那房子的房齡有40年了,面積不大,老格局的三室一廳,所謂的廳就是進門的那個寬一點兒的過道。裝修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子,地板間的縫依稀可見,門窗還是人工油漆的那種。
董老師說,自己的虛榮心表現在孩子身上,覺得孩子出息,父母才最光彩。
老丁應和:“望子成龍,每個家長都這樣。”
“可我做得有些極致。”董老師告訴老丁:“兒子大學畢業后要在省城就業,我沒同意。我覺得重點大學畢業生,在省城工作不合身份,就把他送到上海,接著張羅給他買房子。兒子要在市郊買,我說在市中心買,寧可面積小,但是名聲好聽。老丁你知道,在我們班同學中,甚至在我身邊很多人中,有孩子在大城市就業的,但很少有買房子的,在市中心買房更是很少。”
老丁想起了同學聚會時,董老師在眾人面前介紹兒子在上海的住房,尤其強調地理位置,董老師的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
“給孩子創造好環境,挺好的。”老丁笑笑。
“可是你知道,這套上海住房,給我和老伴兒帶來什么樣的負擔嗎?兒子是普通職員,工資只夠他的生活費,所以購房首付款是我拿的,那是我一生、我們這個家幾十年的全部積蓄。接下來每個月近萬元的房貸,全用我和老伴兒的工資——精神壓力大,情緒不好,人就得病了。”董老師碎碎念著。
“哦,是這樣。”一時間老丁不知怎樣勸慰。
董老師接著說:“病入膏肓了,我開始反思自己,是因為我自己的虛榮心,把孩子的生活水準定得高,結果弄得自己精神緊張,這樣做對不對?我知道我是癌癥,我不治了。我死了之后,留下老伴兒一個人還上海的房貸,她的壓力太大了,我給她省點兒錢。”
聽到這里,老丁從錢包里拿出一張卡扔在床邊,氣呼呼地說:“這卡里有5萬元錢,你就是明天死,今天也把這卡里的錢都花了,一分不許留。”
董老師沒用上這筆錢。第二天,他陷入深度昏迷,醫生不建議搶救。
聽丁叔講完這些話,董越流淚了。
丁叔說:“你父母舉全家之力讓你一身光鮮。他們要是大款的話,拿幾百萬在大城市買套房不算事,你爸媽屬工薪階層,攢下百八十萬的不容易。你爸人又清高,有人介紹他參加學術活動,每次能得到幾千元錢的專家費。他去了幾次,一看就那幾個所謂的專家,講座千篇一律,他覺得丟人,再也不去了。有人找他代寫論文專著,給高額稿費,他拒絕,說這是騙人。沒有額外收入怎么攢錢?只能省吃儉用,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平。我今天和你說這些,沒別的意思,只是告訴你,你爸媽生活不容易。”
在沉重的氣氛中,丁叔和董越的談話結束了。
想回省城
董越對媽媽說:“聽完丁叔的話,我有了想法,離開上海回省城。”
劉莉陷入了沉思。丁叔?老董的同學?劉莉回想起那天幾個同學來吊唁,一位身材微胖的同學在老董的遺像前鞠過三躬,哽咽著:“老董呀,哥兒幾個來啦!你是不是欠我們一頓啊!都當大教授了,該請我們吃一頓啊,唉,請完了再走嘛,有什么可急的。”是這個老丁。
劉莉也回想起關于房子的件件往事。10年前劉莉張羅換新房,董老師說不換,攢錢做首付給兒子在上海買房。過了兩年,劉莉又張羅換新房,董老師還是不同意。劉莉不解:兒子買房的首付攢得差不多了。董老師說,這回在市中心買房子,首付又增加了。
等兒子在市中心買了房子之后,劉莉也不張羅自己換房了,一是年紀大了沒心氣了,再是家里實在沒錢折騰房子了。不過董老師很滿意,每每在眾人面前提孩子的事,他都自豪地說,兒子在上海工作。接下來一句便是,已經在上海買房了,位置在市中心。今年年初,一向節省樸素的董老師突然提出去旅行,萬萬沒想到,夫妻倆走到半路董老師就重病發作不行了。好像是冥冥之中走這一趟,不然真的就走不出來了。
沉默了很長時間,劉莉對兒子說:“是留上海還是回省城,你自己決定。”
說不清
三個月后,賣了房子辭掉工作,董越回到省城。憑著重點大學學歷和在上海任職的工作經歷,他很快找到一份新工作,薪水不是很高,但是適合他。
工作穩定下來,董越在一處環境安靜的住宅小區買了兩套房。賣掉上海市中心的住房,足夠在省城買兩套小戶型。兩套房在小區的同一棟樓同一個單元,一套在二樓,一套在三樓。董越住三樓,媽媽住二樓,娘兒倆既有照應又有距離,相安無事。媽媽的房間里留出一個小書房,擺上父親的照片,讓父親在新房子里看書寫字聽音樂。要知道,父親年輕時也是不愁吃穿的官二代,骨子里也是很浪漫的人。
這天晚上董越參加單位同事聚會。忘了誰起的頭,大家忽然聊到了孩子在北上廣工作生活的話題。
快退休的老張痛苦地擺著手:“把孩子送北上廣,那是給咱自己挖坑。我孩子在北京,我深有體會。有幾個孩子能成為大公司的CEO、能自己在當地買車買房?房貸都是父母拿,一還就是幾十年啊。”
有人勸解:“不要悲觀,北上廣有混得好的外地年輕人。”
“有是有,但是少數。”老張反駁。
小黃說出自己的觀點:“父母關愛孩子沒錯,但強制給孩子制造幸福也不對,結果是誰都不幸福。”
老肖顯得有些驚慌:“完了,你們說晚了,我上個月剛把閨女送北京。”
“叫她回來。”老陳建議,“回來全家人的壓力小了呀,起碼房價低,還貸少……”
“我讓我兒子回來可人家不同意,說在朋友面前沒面子,在家鄉發展沒機遇,就那樣漂著……我看就是打腫臉充胖子。”老張撇嘴。
有人轉頭把話題轉到了董越身上:“董越,你從上海回省城,這個決定是對的。”
董越苦笑一下:“我沒本事,沒能在大上海站住腳。”
“你媽媽需要照顧,你回來對,是孝順孩子。”有人這樣說。
董越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閑暇時董越偶爾約丁叔出來坐坐,他們成了忘年交。
董越誠懇地對丁叔說:“您把我爸的想法告訴我,也是成全了我。現在我住得踏實安穩,不然,在上海市中心的房子里,我每每想起爸媽的拮據,想起爸爸的早逝,我會糾結不安的。再一個,爸爸走了,我應該留下來陪媽媽。”
一口酒下肚,丁叔點點頭,慢悠悠卻又意味深長地說:“我有時也有點兒后悔把你爸爸的話告訴你。你從一線城市回到二線城市,這樣的選擇,我也不知對不對。很多事情,真是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