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彎的陽光

許誠誼

幾年前，我因為騎車摔傷住了院。同一病房里有四張病床，我和一個小男孩占據了靠窗的那兩張，另外兩張床，有一張屬于一個小姑娘。

那個沉默、憂郁的小姑娘是外縣人，父母離異了，她隨母親來到這個縣城打工，想不到一場突然的嚴重車禍，令母親永遠離開了她。她在這個城市沒有親人和朋友，只能用母親留下來的菲薄積蓄，無奈地延續著年輕卻垂危的生命。

小男孩患了絕癥，但非?；顫姾脛?。他父母帶來的食物、圖書和玩具，小男孩都大大方方地和我們分享。給小姑娘那份的時候，如果她閉著眼睛假裝睡著，小男孩就把東西放在她的床頭，然后沖我們做鬼臉。

身邊有兩個病人即將死去，并且都是花一樣的少年，令我的心情十分壓抑。

一切都是從那個下午開始改變的。

小男孩又一次抱著一堆東西送到小姑娘的床頭。姑娘心情好一些了，正在聽收音機里的音樂節目。她對小男孩說聲謝謝，還笑了一下。小男孩很開心，賴在小姑娘的床前不肯走：“姐姐，你笑起來很好看。等我長大了，你給我當媳婦吧！”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姑娘說：“好??！”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頭。

小男孩問：“你的臉為什么那么蒼白？”姑娘說：“因為沒有陽光?！?/p>

小男孩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我們把病床調換一下吧，這樣你就能曬到太陽了！”

姑娘說：“這可不行，你也得曬太陽?！?/p>

小男孩拍了拍腦袋，認真地說：“有了！我讓陽光拐個彎吧！”

我們都認為小男孩是在開玩笑，沒想到，他真的讓陽光拐了個彎。

小男孩找來一面鏡子，放到窗臺上，不斷地調整角度。午后的陽光經過兩面鏡子的反射，終于照在小姑娘臉上。那一刻，小姑娘的臉龐如夏花般綻放。

從那以后，小男孩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仔仔細細地擦拭那兩面鏡子，然后調整角度，將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小姑娘的病床上。而小姑娘淺笑著，有時將陽光捧在手上，有時把陽光涂在額頭。她給小男孩講玫瑰和蝸牛的故事，給他折小青蛙和千紙鶴。慢慢地，小姑娘的臉不再蒼白，有了陽光的顏色。

有時，調皮的小男孩會故意把陽光照在小姑娘抓不到的高度。小姑娘就撐起身體，努力把手向上伸，靠近那陽光。小男孩總是在小姑娘想放棄的時候，把陽光移到她的手上或身上。

那段時間，病房里總響起他們的笑聲。與此同時，小男孩與小姑娘的身體都在好轉。這簡直是奇跡！

幾年后，我見到了那小姑娘，她沒有嫁給那個小男孩，但她說，她每天都在感謝那個善意的玩笑，是小男孩和那縷陽光救活了她。那段日子，每天睡覺前她都要想：明天要早早醒來，迎接小男孩送給她的清晨第一縷陽光。

我后來也見過那小男孩。他長大了，嘴邊長出了褐色的細小絨毛，有了男子漢的模樣。那天我問他：“那時你知道自己已經被判了‘死刑嗎？”他說知道，雖然當時年紀小，對死的概念有些模糊，卻仍然害怕，害怕得很。

他說，好在有那個姐姐，那段日子，每天睡覺前，他都要想：明天一定要早早起床，讓清晨的陽光拐個彎，照在姐姐的臉上，因為她還要當我媳婦呢！

說到這里，男孩笑了，露出純潔羞澀的表情。

不過是一束陽光，卻讓奇跡發生了。

我想，每個人的心里都有這樣一束溫暖的陽光，你給予別人的越多，自己得到的也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