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野之鮮

羅小艾

薺菜

寒假還剩最后的尾巴，挑著出太陽的好日子，最好前頭剛剛下過一場雨，一群小伙伴嘻嘻哈哈帶著家伙什跑去田間地頭。作為春季野菜的先鋒軍，不怕冷的薺菜已經冒出了嫩嫩的綠葉，逃不過這第一輪采摘了。采薺菜的時間段極短，大概薺菜也知道自己太鮮美，難逃人類魔爪，所以對抗的方式就是讓自己極快地變老。從抽芽到竄出三角形的花序不過短短三四天工夫，然而只要花序竄出，這株薺菜就已經老到不能吃了，只好放過。早去了還沒發芽，去晚了又吃不得，薺菜跟我們打的就是一場游擊戰。但是作為味道最好的一種野菜，只要想到薺菜豆腐羹的鮮滑，薺菜肉餛飩的鮮美，薺菜年糕的鮮香，就足以燃起我們的熊熊斗志，不把小竹籃裝滿誓不罷休了！

金花菜

吃過薺菜之后沒多久，就可以采草頭了。草頭就是南苜蓿，又叫金花菜，本身其實是一種牧草，給牛羊吃的。摘草頭跟摘薺菜手法并不相同，薺菜是把剪刀頭插進地里輕輕一挑整株連根挖起，講究的是一個快和穩，如果挑得泥土亂飛莖斷葉散，就算落了下乘。而摘草頭則只取草頭最頂尖上的葉子，講究的是一個輕和準，不傷莖不傷根，被摘了頭的苜蓿可以再次發芽，再次采摘。所以這也是“草頭”這俗名的由來，真正是活采草的頭。草頭可以吃的時間比薺菜長久不少，可以一直吃到清明之前，吃法也比較多樣，可清炒，可加進肉、蛋共炒，亦可放湯。但是草頭又俗稱“油擦布”，油水不多的時候吃進去真的是刮胃，所以烹飪時非要加許多油才能好吃，就好像上海著名的本幫菜“草頭圈子”，借了紅燒直腸肥厚的油脂，便讓這“搜腸刮肚”的野菜也變得分外可口起來。

馬蘭頭

等三月一到，就好像打開了什么開關，突然間所有的野菜都開始大肆生長，速度快到讓人都來不及摘。這時候地里最常見的就是馬蘭頭，小時候家人告訴我，馬蘭頭有紅梗有綠梗，紅梗的更鮮更好吃些，是不是真有味覺上的些微差別我并不清楚，不過采的時候紅梗的確實更受歡迎。馬蘭頭原名其實是“馬攔頭”，意思是這野菜鮮嫩多汁，所以馬吃得抬不起頭，不過對人來說，這種野菜好像也有著同樣的吸引力。馬蘭頭生長力旺盛，數量極多，往往隨便采采就能裝滿%，但馬蘭頭不像薺菜直接就能入鍋，必須先用熱水汆過，擠去苦澀的汁液，然后或京拌或跟豆腐干丁同炒，入口有明顯的清香氣味。

已經竄出花序的野生薺菜逃過一劫

著名的草頭圈子有機會一定要吃哦

馬蘭頭可是上過中國古代有名的烹飪著作《隨園食單》的

真的很像大號薺菜的婆婆丁（蒲公英）

婆婆丁

采馬蘭頭的時候，特別容易把婆婆丁一起采回家，三月初的婆婆丁長得就像是特別肥嫩的薺菜，混在矮小暗綠的馬蘭頭堆里，簡直就是矮矬窮里的白富美。雖然明知道已經過了薺菜季節，看到它還是會忍不住滴著口水把它挖出來。然而光看外表是不行的，雖然長得很像大號薺菜，可哪怕是用滾水氽燙過，婆婆丁依然帶有明顯的苦味，根本沒有薺菜的美味，而且家里人還會以“吃了可以去火，還能防感冒”為理由，往你的碗里滿滿夾上一大筷子……

香椿

現在菜場里的香椿，小小一把就要三四十塊

香椿

快到清明的時候，就可以吃香椿。長江以南不像長江以北的人民那樣對香椿充滿深情，還有不少人覺得香椿的氣味奇怪，不過香椿也還是有它的市場。我小學的時候，有個要好同學的家中院子里就有一顆香椿樹，她老家原是在河北，每年香椿發芽，必定摘上許多，或者炒蛋，或者包餃子，或者涼拌。這個時間段里去她家蹭飯吃，走的時候她往往還會送我一兩把帶回家。香椿芽合有大量的亞硝酸鹽，所以吃前必須先用滾水燙過，等紅芽變綠，再加工處理，做法多樣。我因為常去蹭飯的緣故也愛上了香椿芽獨特的鮮香，到現在雖然香椿價格日貴，看到了依然會不由自主買上一把。

不過吃香椿的窗口時間就跟薺菜一樣的短暫，從清明到谷雨短短十來天，西湖龍井的價格跌了一半不止，香椿芽也從可口的美味長成了咬不動的樹枝。

長在水田邊的野芹，開花成這樣就不能吃了

水芹菜

我最愛的野菜，除了薺菜之外就要數水芹菜了。水芹菜又叫野芹菜，顧名思義，是長在水田邊且葉子很像芹菜的野菜，采水芹時要穿套鞋，好方便一腳踩進水溝里。水芹們往往成片生長，采的時候關鍵是要先找好下腳點，然后一手抓葉子一手拿刀，貼著根部一刀割下，有時候不小心一腳踩進厚厚的淤泥里，割完水芹一拔腳，套鞋就留在泥里了，要把它扯出來，倒比連根扯出水芹菜更費勁。帶回去的水芹焯水后切段，放點肉絲一起炒，輕松能下一碗飯，那股特有的香氣帶著水意的寒涼，入口爽脆，令人難忘。

春天的野菜林林總總種類繁多，那時候的孩子可以在田野間肆意奔跑，從吃過早飯玩耍到日頭西落，竹籃里裝滿各種野菜。現在很多常見的野菜都被大棚馴化了，無論薺菜也好，水芹也好，都再不是短短時節的野味時鮮。當你想要吃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在菜場找到它們。春天踏青的季節，有時會看到公園的草地上有父母帶著孩子，手里拿著小剪刀，試圖在整齊的草坪邊緣找尋野菜的蹤跡，也會有老爺爺，老奶奶，在小區的花壇里翻找拔取，然而這些地方即使還有野菜頑強生長著，也已經接受過了除蟲劑的洗禮，絕對吃不得了。

人在城市化的過程中，總是在不斷獲取的同時不斷拋棄，就好像不再“野”的野菜，就好像采摘野菜的快活時光。

水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