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藏黑土深層的家國夢

我最早認識格致，是在其首部散文集《從容起舞》研討會上。近年參與作家采風活動與她接觸多起來，了解隨之漸深。

我讀格致的散文不多，她是國內(nèi)“新散文”的代表作家之一，其散文有相當?shù)挠绊懥Γ滹L格延續(xù)了魯迅先生贊蕭紅女士的“越軌的筆致”，更有其“情性率真”的大膽與超凡。

格致的這篇散文《皇帝的鄉(xiāng)愁》，在百姓餐與皇帝食的“吃”點上，由“吃”而引伸至家國情懷，且將這種情懷放于心靈高處，弘揚四方。

那么作者是怎樣實現(xiàn)本文的主題烘托與升華的呢，我在此做以簡要分析。

首先，以“點”外延，“吃”出鄉(xiāng)愁厚度。

本文分春夏兩篇，春的部分由“我”自吉林烏拉街進京的小事起筆，寫行程時間長短、運載工具變遷、將包裹置于火車下鋪（離地氣近），包內(nèi)春裝野菜、夏藏江魚等，寫生活瑣事，引出東北季節(jié)變換、天然物產(chǎn)，以及百姓生存狀態(tài)，冬吃蘿卜土豆，春食蕨菜柳蒿芽兒，從敬畏自然，到成為風俗，由平民生活，再跳轉(zhuǎn)到清朝慈禧太后喜食寒蔥（葉赫祖地盛產(chǎn)的野菜）這件舊事上。看似信手寫來，實則是作者的一種匠心發(fā)掘，其后面的文字告訴讀者“老佛爺”吃這種東北野菜的是有個秘密的：“她是通過寒蔥，遙想東北老家。吃到了老家的野菜，就是和老家接通了電話。她哪里是在吃寒蔥，她是在一口一口地和家鄉(xiāng)嘮嗑呢。” 這里的吃，是嘴代其心與故鄉(xiāng)的一種深層“對話”，其文化內(nèi)涵的升華定位在“思鄉(xiāng)”這個至高點上。

由于舊時進京的路遠，且是馬車運載，要耗時月余，為保鮮寒蔥，必須用鹽將寒蔥“哄睡著了”，由于受路程和季節(jié)限制，當年老佛爺吃的只能是“咸寒蔥”，而非新鮮寒蔥，這在故鄉(xiāng)人眼中的“咸”，其實就等于已經(jīng)失去了鮮的味道，但在慈禧太后口中，她仍主觀地認為，它飽有東北故鄉(xiāng)長白山的獨特之“鮮”。這是皇宮高墻割斷故土氣息的無奈與悲傷。

這由下層滿族百姓的“俗吃”，上升為清朝太后的“品味”寒蔥（此為故鄉(xiāng)的借代），借以與故鄉(xiāng)做精神層面的融通。作者描寫各類野菜的吃法，看似從小處著眼，其文字間藏著作者的心機，亦呈現(xiàn)較強的文學性，正如散文家袁鷹所言：“作者筆下的一條小河，一間茅屋，一棵柳樹，一叢蘆葦，都像搖籃一樣孕育著他的愛憎和詩情” （引自《摯愛和追求》一文），格致正是借散文的敘說激活了歷史，激活了內(nèi)心深藏已久的愛，同時還喚醒了那片沉寂許久的東北黑土地，這類古老的東北山珍寒蔥等野菜，于是乎在我們的眼前鮮活起來，其文章的主題意境亦隨之擴展，升級為華夏大地的鄉(xiāng)愁。這是格致文學的一個“由北向南、由寒向暖”的創(chuàng)新發(fā)現(xiàn)。

其二，借“獵鰉”之虛，藏拓疆之實。

作者心存厚意，卻并未直筆寫來，仍以先敘風俗為“切入點”，寫春季送貢品，寫頂級貢品——鱘鰉魚與皇家的淵源，品質(zhì)與出處、漁獵與圈養(yǎng)、正月冰凍方可送宮等等，這些看似閑散之筆，為后面的重要人物——康熙皇帝親來吉林做足了鋪墊。皇上來吉林釣魚了，讀者和皇上身邊群臣的期盼皆相同，都翹待朕手“獵鰉”天成。讀至這里，大家都希望傳來“獵鰉”喜訊，然而令人愕然的卻是皇上興致盎然、捕魚無數(shù)，惟獨不得鱘鰉魚，面對這天人未合的尷尬境際，皇上卻未顯難堪之態(tài)，遂將所網(wǎng)雜魚賜群臣，與臣子游江放歌，遇雨賦詩……當人們被搞得一頭霧水時，康熙乘興作的那首《松花江網(wǎng)魚最多頒布賜群臣》的詩妙句道破天機，“天下才俊散四方，網(wǎng)羅咸使登巖廊”，原來康熙皇帝的“獵鰉”，是故做“表虛”文章，其吉林之行更有深意。

這時，作者寫到：“康熙捕魚，原來是一場行為藝術(shù)。他借捕魚的動作，闡釋、演示他的治國理政思想。”原來康熙帝這次東行故里名為“獵鰉”，實為檢驗國家北方水師實力，為1863年的中俄雅克薩之戰(zhàn)，做戰(zhàn)前調(diào)研與探視，他心中的這條“大魚”，就是要篤定收回被沙俄侵占的疆土。

這些看似沒有章法的文字，就像一縷迎風的茅草，一片無聲的森林，我們則如牧放的畜群，經(jīng)不住味色和神秘的誘惑，跟著那些精巧的誘餌走來，先寒蔥再至鰉魚，再后椴樹葉餑餑，及采擷東珠等等，這些以“吃”為主的美味，以“采”為榮的貢品，皆是作者暗設的“伏筆”，其深意飽藏著豐厚的愛家及國，為民為君共有一個家的大情懷。

其三，記“貢俗”之禮，揚中華文化。

格致這篇散文，看似很“雜糅”，即時而寫古今進京時間、車行路況，時而又寫東北季節(jié)氣溫、風俗野味，時而記憶童年美味、為哥嫂帶時令小吃，時而又寫先民進京送貢品、康熙與慈禧有關(guān)東北家鄉(xiāng)的軼事、打牲烏拉采東珠等等，其情緒在古今往事中穿梭，家事貢事國事縱橫交錯，看似漫不經(jīng)心、信手拈來、拉拉雜雜，貌似無心無意，實則是作家借鑒電影的“蒙太奇”藝術(shù)，巧手制作的一套“精編織”佳釀。

在本文中，我們看到作家的思緒，于羽毛翻飛的細微情緒中，全力捕捉別人無視的“重力”;我們讀到，作家在絮絮低語中化俗為靈，努力挖掘常人漠視的情愫;尤其令我們驚嘆的是，作家在蒿草中覓奇致用，找回散落民間大野的絲縷幽香。作家把無序的凡事俗事，如進京乘車、民間鄉(xiāng)俗、親情家禮，同大清王朝的國事相貫通，如古時東北滿族先民采東珠的進貢文化，同帝王皇后與吃相關(guān)的鄉(xiāng)愁文化、抗擊外來侵略的國家政治文化，統(tǒng)統(tǒng)裝于同條船上，實現(xiàn)了“同船過渡、共同命運”的藝術(shù)效果，這即是把下里巴人與陽春白雪做了無縫鏈接，讓一草一物、一山一水有暖意，讓一風一俗、一景一人相融合，讓小民百姓與大國帝王同心共振，生死攸關(guān)。這是作家無露技巧的散文藝術(shù)特色。

在本文第二節(jié)夏天部分，作家重點寫了兩件事：一是先寫民事，即做滿族時令食品椴樹葉餑餑，這里道出的不僅是傳承飲食文化，讀者能借助這條食品鏈，傳遞親情鄉(xiāng)情;二是寫國事，借助另一條貢品鏈，追敘大清國事，即滿族先民為朝廷采東珠——這件藏絕技于民間的輝煌往事，以及自己家族在吉林打牲烏拉衙門內(nèi)藏有多位“珠軒達”（采東珠的負責人）先輩而感自豪，這些歷史中的陳年往事，是用來借以反映昔日大清王朝文化之繁盛與榮耀的……

在這里，一是家事，另一是國事，兩件事在往昔歲月中，是相關(guān)聯(lián)相互動的，其情感的延伸是相依相融的，其相融的命運走勢，是小家與大國的互為依存的水舟軌跡。在昔日歷史長河中，庶民與君王的關(guān)系，上升為同呼吸共命運的高度，于是乎中華民族與東北黑土地的血脈深情，在此得以彰顯，得以傳播，在我們這里，“你只要細看，一根草，一粒沙子，一條小縫……到處都是生命”（契訶夫語）。讀文至此，作家格致藏于文字中的大立意，已顯而易見了，其宏大主題，即家國情懷同心愛戴，華夏民族繁盛永駐。這就是當今中國最需要的國家凝聚力。

記得孫犁先生在關(guān)于散文創(chuàng)作曾經(jīng)說過：“談到創(chuàng)新，絕不是專指形式上的創(chuàng)新，而是指內(nèi)容和形式的統(tǒng)一的創(chuàng)新”，我在讀這篇《皇帝的鄉(xiāng)愁》過程中，明顯感到格致筆下潛藏兩個探索：一是與往昔“格致筆法”盡量區(qū)別開。如早年的《轉(zhuǎn)身》《減法》《利刃的語言》，多寫年輕女性（我的代言）面對暴力威脅時的惶惑與恐懼，率性而隱私，屬“私化人性”的小境界，這篇則轉(zhuǎn)而寫普通人親情，升至帝王鄉(xiāng)愁，以及藏匿歷史云煙中的那些彰顯時代特征的國事，主題和境界突破了“小我”而融入國家，意蘊至達豐厚。二是嘗試創(chuàng)新路徑。早年格致的《從容起舞》《風花雪月》，寫作風格接近“意識流”和小說筆法，有強牽讀者鼻子的“故事感”，缺少散文應有的閑適感和唯美回味，這篇《皇帝的鄉(xiāng)愁》，作者刻意在“閑散”行文中，尋求自然的“帶入感”，只是，不小心忽視了文貴練達，進而導致部分文字略顯拖沓，這個小瑕疵并不影響本文留給我們的諸多審美享受。

我在格致這篇散文中，窺見了她于歷史夜幕中，發(fā)掘微明星光的一種勇氣，這很令我欣喜，相信她的創(chuàng)作，一定會迎來星光照耀東北廣袤蒼穹的好季節(jié)。

〔責任編輯 宋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