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看”的準備
——對當代繪畫作品觀看場域變化的思考

本刊：作為中國藝術研究院油畫院美術館的具體負責人，您策劃執行過很多重要的展覽，您對一件優秀的藝術品和藝術家之間的關系有什么體會？

王：一件優秀的藝術品的產生過程是復雜的，并不是一種由單一的機制生產的形態轉化過來的，其過程可能是從一位藝術家的直覺中孕育，萌發，開始創作，展示……一直到被一些人看到，被更多的人傳播出去,乃至有些變成文化符號流芳千古,被世人所認同成為不朽的藝術品。在一系列的過程中，藝術品的評價價值也會發生變化，被再創造及定義，甚至同一作品在不同時期里可能被誤解扭曲，咒罵或者稱贊，會經歷各種各樣的情境和場景的。

當然要談藝術品的優劣，一方面和藝術家的技術和視覺語言的表現等繪畫能力的高低有關，但也不可否認也和藝術家所展示出來的智慧、本身的審美水平是有必然關系的。我們中國的藝術家有很復雜的特殊職業判定，可能是藝術家、評論家、教師、官員等多種身份交織在一起，他們不是單項的研究者，不同身份的人在藝術品的產生中會經歷上述表達的大部分流程，所以我認為中國的美術工作者能更好地表述藝術品的創作與展示的關系。

本刊：那西方藝術的展示或者說觀看藝術的方式從古至今有什么變化？

王：西方繪畫藝術的展示在繪畫誕生至今的三萬年中發生了很復雜，甚至有些戲劇性的變化，這些藝術圖像的觀看方式從仰首觀看遠古的洞窟壁畫發展到了現在我們幾乎人人低頭進行手機閱讀，這一切和人類如何認知世界以及發展有著緊密的聯系。

可以說從人類登上世界舞臺開始繪畫就產生了，有了繪畫就有了觀看，展示空間與觀看方式也產生了變化與發展。從三萬年前的西班牙阿爾塔米拉洞窟里的公牛開始，人類就知道把各種已知甚至是想象出來的人和事物的形象“涂鴉”在居住的山洞里，這可能就是最早的繪畫和展示空間吧。后來古埃及人把圖像如文字一樣刻畫在宮殿上，墓室里，記錄著歷代法老的豐功偉績。那時期的繪畫視覺語言、裝飾功能等都不是目的，把時間定格在永恒才是繪畫者的目的。再后來的古希臘、古羅馬的繪畫進入了神廟，美好健康的裸體，享受現世的人的情感表達，以人為本的觀念的萌發和里面彩色多姿的繪畫裝飾……這一切都展示在了白色高潔的建筑里，至今仍是人類美學的一個高峰。時達千年的中世紀藝術又變成了為宗教服務的手段，所有的繪畫都在教堂里。藝術家們也只能以接教堂壁畫為謀生之道，這時期的人只能到教堂里恭恭敬敬的從圖像里尋求救贖之道。之后偉大的文藝復興來了，從喬托到文藝復興三杰再到那些北方畫派的藝術家們，繪畫開始進入貴族家，展示在了貴族自家莊園封地墻上了。藝術家們的架上繪畫開始在除教堂城堡外的空間被個別人享用和看到了。從此以后繪畫移動了，它可以跟隨個人的意志變換展示場景了。

王健 游 布面油畫 100 cm×200 cm 2020 年

現代美術館、博物館的出現是18世紀末法國大革命結束。法國推翻了君主制，建立新的共和國后的第一年，盧浮宮就改成了一座對公眾開放的美術館，從此之后博物館、美術館成為面對所有人展示藝術的主要場所。它不僅有展示功能，最主要的是它會收藏各個時代的藝術家的杰出作品，并保護起來。所以它留下了人類文明的痕跡。

21 世紀到來，人類的科學技術爆炸，生活方式翻天覆地，但對于文化藝術來說可能并不是好事，因為科技的、理性的、邏輯的力量使得人們都去追逐物質生活的價值，它能快速地讓人們享受其中。而藝術慢慢沁入人心靈的效率就降低了，尤其是快節奏的藝術傳播——藝術品的展示平臺一下轉移到了手機終端上。今天幾乎所有人日常中的藝術觀看，所有的繪畫、雕塑、影像等作品都變成手機上的一張張圖片供人們享受“視覺的盛宴”。

本刊：手機上觀看藝術，對藝術的發展有什么影響？

王：手機是這個時代特殊功能的“神器”。今天的智能手機作為大眾接受外部各種信息日常的載體，承載著我們個人當今生活的很多方面信息的溝通及閱讀等各種功能，這當然就包括視覺藝術的各種圖像信息。各種靜動態的藝術都可以通過手機的“方寸舞臺”呈現，我們今天做個簡單的范圍限定，單談繪畫藝術，尤其是架上繪畫，談繪畫在手機上藝術表現。

作為一個專業美術展覽機構的工作人員，需要時常關注各種展覽，我同時也關注展覽的觀看方式的變化，在手機上看好多展覽鏈接，藝術家作品鏈接。也許是已經習慣在美術館和博物館中觀看原作的原因，我很確定在手機上觀看展覽或藝術家作品時，這些通過手機屏幕呈現的作品總會產生一種廉價的疏離感，我很確定這無關藝術品本身的水平高低，因為在手機上觀看大師的作品以及虛擬展館觀展時也是一樣感覺。

王健 骷髏與撲克 布面油畫 25 cm×70 cm 2019 年

王健 人偶與白皮書 布面油畫 60 cm×80 cm 2019 年

王健 入迷系列—看弗蘭西斯加 布面油畫 80 cm×130 cm 2017 年

尤記得多年前在巴黎的奧賽美術館凡·高作品的展廳里，昏暗的燈光，群青和普藍調和的墻面顏色搭配著凡·高作品中的粉紅、洋紅、檸檬黃、不可描述的藍都好像在跳躍一樣，筆觸的厚度和質感令人陶醉，每一張畫都如燈箱般耀眼，此時一切描述原作魅力的文字都是徒勞的。回到我們“歌頌”的，無所不能的手機屏幕，回到消費廣告中宣傳的猶如真實虛擬展廳的手機屏幕前，看凡·高的裸畫時所有色彩以及所有視覺藝術的魅力都變得簡單，簡單的視覺感受帶來的便是低難度，幼稚化，以至好多觀眾會覺得大師作品的藝術魅力就是如此簡單。

其實這種對于西方繪畫作品圖像信息的接收誤讀并不是今天才出現的，我們很多老師也經歷過這些類似的圖像閱讀經歷，只要在中國稍微年長一些的，受過學院教育的畫家朋友都知道，改革開放前由于各種原因，我們的美術教育，特別是對于西方繪畫藝術作品研究主要依靠各種印刷畫冊，由于我國早年間印刷及翻拍原作水平都不高，大家能買到的畫冊質量都很差，好多前輩老師們都只能去臨摹學習“變味”的名作。后來出國看過原作之后才知道：“原來畫面不是‘醬油’色、原來背景里還有東西、原來這張畫的尺寸這么大或這么小……”當然這種比較有些極端，手機看圖當然比不成熟的印刷品好得多，但是手機觀看同樣也是一種失去了特定展示的場域的“隔空撓癢”的觀看，這種觀看依然是看不到繪畫語言的魅力。

本刊：科技的發展是否對藝術觀看傳播產生了不好的影響？

王：不可否認互聯網科技時代的手機可以加快各種信息的快速傳播，從傳播學的角度來看這對于藝術的普及是有一定的好處。但事物都是有其兩面性的，大家通過手機進行藝術圖像閱讀除了會產生一種不可避免的碎片式、快餐式的單線性的閱讀效果之外，在我看來這里面最大的問題不僅是視覺藝術作品直觀感覺的差別，更多的還是心理上的落差，在現代的藝術生活認知體系中，藝術品和博物館、畫廊、各種藝術空間早已經是一種不可分割的共生生命體，就是藝術品和展示場域之間的互相作用關系產生的一種奇特的藝術魅力。

王健 新青年 布面油畫 170 cm×130 cm 2019 年

王健 遠方 布面油畫 160 cm×80 cm 2019 年

王健 復雜的景物 布面油畫 80 cm×160 cm 2019 年

王健 入迷系列—看科爾維爾 布面油畫 140 cm×140 cm 2018 年

當人想并出發去往美術館時，進入展廳，你不自覺的會安靜下來，珍惜每一秒停留在作品前的感受。會思考，會利用視覺、知覺感官直接與上文提到各種不同時代藝術品（無論是講述神話巫術功能的洞窟壁畫，還是古埃及代替文字的法老繪畫，或是古希臘、古羅馬的表現人性光輝和神的偉大的雕塑和神殿壁畫，中世紀能讓人得到心靈救贖的宗教繪畫等這些人類文明的偉大痕跡）進行交流。而從手機上觀看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你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動，這種虛擬的觀看場景會“復雜”得讓你走馬觀花，甚至直接失去觀展相應的美術史知識和策展人的展覽邏輯等藝術作品與展館之間產生的本身好多的美感和體會。錯過你的藝術啟蒙，錯過會令你心靈震撼的視覺享受。

另外美術館除了可以欣賞各種有趣的、有價值的藝術作品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藝術教育，特別是孩子的童年是不應該缺失美術館教育的。通過專業美術館展陳的藝術作品所能提供的藝術魅力的的真實感受絕不是簡單的校園里的美術課能替代的，審美的提高不僅僅是動手能力的提高，比如鋼琴家，看似是手指在不停訓練，其實更重要的是耳朵的審美錘煉。也就是說靈活的手指可能讓其成長為好樂手，但必須加上敏感的耳力和高層次的音樂審美才能使其成為優秀的音樂家。視覺藝術也一樣，眼睛的敏銳，親眼見過無數杰作后的這雙眼睛面對劣質藝術品會自然避開，要成為繪畫藝術大師所需要的素養絕不僅僅是繪畫技巧，這就又回到去哪看、看什么的問題。

美術館、博物館匯聚了各方面的專家、學者在后面竭盡畢生所能地幫你服務，它會為你挑選好的藝術品，它會為你梳理展出的邏輯和正確的美術史觀，可以面對面欣賞繪畫作品的獨特魅力，在這樣的場域里觀展讓人們能更加直觀而真實地去看作品，感受作品，在物我彼此相望的一霎那感悟到一些什么，審視對于我們來說，包括繪畫藝術在內的各種藝術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