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愛墨家

有個叫《墨攻》的電影，是描寫墨家故事的。故事講述的是春秋戰(zhàn)國時期，趙國攻打梁城。勢單力薄的梁城請來墨家智者革離，幫助梁王對峙趙軍，圍繞“戰(zhàn)”與“反戰(zhàn)”的激烈矛盾，在王侯將相和黎民百姓之間演繹出一段驚心動魄的歷史故事。

電影當年曾火爆一時。但我一直奇怪這電影的名字為什么是“墨攻”，而不是“墨守”。“墨守”在古代漢語中早已有之，表示非常出色的防守，因為墨翟，也就是后人尊稱的墨子，其基本思想之一就是“非攻”，也即不挑起戰(zhàn)爭，不進攻，只防守，這和電影的意思非常切合。因此“墨攻”一詞，讓我有些莫名其妙。

最著名的一次墨守

墨子在歷史上最為著名的一次成功，就是所謂的止楚攻宋。

戰(zhàn)國時期常有不義之戰(zhàn)。強國不需要太多的借口，就去掠奪弱小國家。公元前440年，強國楚國準備攻打宋國。楚王信心百倍，因為他手下有一個著名的能工巧匠魯班，而魯班為楚王設(shè)計制造了當時最先進的云梯等攻城器械。

墨子是個和平主義者，希望天下人都能互愛而不是征戰(zhàn)。墨子聽說楚要攻宋，急忙派弟子們到宋國協(xié)助防守，而自己則長途跋涉，試圖說服楚王停戰(zhàn)。在墨子的心中，充滿的是對人類的博愛。即使是對侵略者楚王，墨子也只把他看做是一個不懂得愛的、犯錯誤的可憐人，而不是一個邪惡的魔鬼。墨子雖然要幫助弱者，但是并不敵視強者。因此，他的目標并非是幫助宋國打勝仗，而是盡量讓大家不打仗，這樣，兩個國家的士兵都可以保全生命。

墨子見了楚王后說:“現(xiàn)在有一個人，他自己有裝飾漂亮的車子，還去偷鄰居家破爛不堪的車子;他自己有錦緞繡衣，還去偷鄰居家的破舊衣衫;他自己有鮮肉美酒，還去偷鄰居家的粗劣糠菜。這是什么人呢?”楚王說:“這個人一定是犯了偷竊的毛病。”墨子接著說:“我聽說您準備攻打宋國，與這個犯偷竊毛病的人有什么兩樣呢?如果攻打宋國，您必定失去了‘義’而得不到宋。”

這番話讓楚王稍有動搖，但不足以讓楚王放棄。人心總是貪婪的，有了高級車再多一輛低級車，也不嫌多。楚王說:“魯班已為我造好了攻城的器械，我還是想去攻打宋國。”墨子聽了這話，就解下身上的革帶當做城池，用一些木板當守城的器械，當著楚王的面與魯班模擬了一場攻守械斗。魯班用云梯、撞車、飛石等九次展示攻城之機變，墨子九次進行了成功的抵抗。魯班器械用盡，而墨子防守有余。最后，魯班“戰(zhàn)敗”。

魯班說:“我知道怎樣對付你了，但我不說。”墨子說:“我知道你怎樣對付我，我也不說。”楚王莫明其妙地問道:“這是什么意思?”墨子說:“魯班不過要大王殺掉臣，認為殺了我宋國就沒法守城了。其實，我的弟子300多人已經(jīng)到宋國做好守城的準備了。您即使殺了我，楚國也打不了勝仗。”楚王終于放棄了對宋國的戰(zhàn)爭。

這個故事中，墨子先通過說理使楚王感到不應該作戰(zhàn)，又通過模擬戰(zhàn)爭使楚王相信了即使作戰(zhàn)也沒有勝利的機會，最終完全避免了戰(zhàn)爭的發(fā)生，這樣救了宋國，也挽救了不少本來會死亡的楚國士兵的生命。顯然，這比電影《墨攻》中的主人公革離更為成功。

而最感慨的是，墨子獨自日夜奔波到楚國去，試圖在一場心理戰(zhàn)中說服楚王，無異是一場豪賭。籌碼是他的智慧，賭注是人的生命。輸了，失掉的是他自己的生命，勝了，贏得的是素不相識的楚宋兩國戰(zhàn)士的生命。

大愛的化身

止楚攻宋的故事反映了墨家最核心的思想，即兼愛、非攻。墨家的兼愛和儒家的仁愛殊為不同。仁愛的來源是本能中對父母、子女和親人的愛。儒家通過“推己及人”的心理策略，使這種局限于親人之中的愛擴充到其他人，從而達到一種普遍的愛。因此，仁愛是一種由近及遠的、有差等的愛。

兼愛則是一種無差等的、普遍性的愛。這種愛不是從愛自己的親人開始，而是一開始就試圖去愛一切人。如果要找出一個和兼愛相似的愛，那么也許耶穌所推許的博愛，那種愛鄰如己，那種不僅愛朋友，甚至愛和自己為敵的人的精神，和墨家精神頗為類似。

秦一統(tǒng)天下之后，墨家學派消失了。關(guān)于墨家如何消失，沒有文獻記載。我相信在暴秦滅六國的過程中，敢于為理想而獻身的墨家弟子們一定是最堅定不屈的抵抗者。正如《淮南子》書中所說，墨家人物，“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就算面對死亡，腳跟也不會向后轉(zhuǎn))。正是因為墨家的剛烈，所以他們也必定遭受了暴秦最殘酷的屠殺，最終全部玉碎。

缺乏愛、充滿野心的法家們，最終殘酷地殺害了愛的使者墨家。就像西方的耶穌被釘上十字架一樣。但是墨家精神卻并未完全消失，保留了墨家風格的是中國的“俠”。某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義氣中，包含著墨家的精神基因。晚清的譚嗣同的人格精神，和墨家的精神最為相通。秋瑾、徐錫麟等英烈的氣魄，以及黃興和孫中山的同盟會等組織，亦頗有墨家的風骨。而金庸小說中的一些人物身上，尚保有墨家的精神遺傳。如《神雕俠侶》中借郭靖之口說出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隱含了兼愛天下的觀點。《天龍八部》中的大俠蕭峰，以天下蒼生為念，一力避免大宋和契丹之間發(fā)生戰(zhàn)爭，更是墨家“非攻”思想的化身。

墨子思想在暴秦專制后的焚書劫難中流傳下來，據(jù)說是出于偶然。某個編書者誤把墨子的著述放到了道家文獻中，墨家思想才得到了保留。但是我寧愿相信這不是偶然，而是天意。因為這樣偉大純潔的人和思想本來就不應當，也不會湮滅。只要人性中的大愛存在，哪怕世上沒有人知道墨子，墨子思想也還存在。因為墨子不是一個人，而是我們每一個人心中大愛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