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電影的文學啟蒙

申霞艷

我常常被問到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文學的，誘因是什么。我得說部分是因為改編自小說《沒有紐扣的紅襯衫》的電影《紅衣少女》。

那部電影熱映時，我在一個小鎮讀初中。我的父親就是中學語文教師，也許是由于想嚴格管理，也許是出于對自己鄉村知識分子身份的自信，我被直接分到父親任班主任的班級，每天都在他眼皮底下晃悠。

一天，我們幾個女生準備逃掉晚自習去看這部電影。晚上到底用什么借口請假，大家七嘴八舌。有個女生想了個主意：就說她媽媽讓她叫幾個同學去她家幫忙縫被子。過去，縫被子是家里的大事。

語文課一下課，我趕緊低下頭。那個出主意的同學從我身邊走了過去，負責去請假。沒想到她很快就回來了，告訴我，我爸爸同意了，而且沒有仔細問。這倒讓我心生狐疑，但高興的情緒很快壓倒了疑慮。

接下來犯難的是票錢，我身上根本沒有錢。還是這個同學厲害，她家就住街上，做點小買賣，她知道家里的錢放在哪里。下午上課，她得意揚揚地來了，說她就是大搖大擺拿的，因為她母親沒讀過什么書，算術很差，平時就仰賴她幫忙算賬。而且我們那一代孩子從小就被灌輸勤儉節約的觀念，母親哪里會提防“家賊”呢。

一放學，我們四個就飛奔去電影院買票，誰知還沒開始售票，要到開演前一個小時才開售。我們趕緊分頭去吃晚飯，我和一個同學回學校飯堂，另外兩個回街上的家里了。

胡亂把一碗飯扒下去，我們又聚到了電影院門口。這時我們膽怯起來，怕在買票時遇到學校的老師或者某個家長。于是商量，我和家在街上的兩個同學一起躲起來，讓那個住校的女生去買票，認識她的人要少一些。不知道誰拿出了一條手絹，讓她綁在頭上，這樣即使是老師也不見得會認出她來。她真的把這條皺巴巴的手絹當頭巾用了，算是簡單化裝。我們三個緊張地躲在暗處觀望。買票的隊伍越來越長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于輪到我同學了，很順利。她拿到了4張票，一邊朝我們飛奔過來，一邊連忙將手絹扯下，說扎個手絹簡直欲蓋彌彰，大家都看她，怪不好意思的。

同學從家里“拿”的錢有點多，于是進電影院時又買了一角錢的瓜子。我的心還是不大安定，總怕穿幫，一會兒擔心我爸爸會去那個同學家家訪，一會兒又擔心在電影院里會被其他老師發現，學校里那二三十個老師沒有不認識我的。那個偷錢的同學老拿瓜子給我，讓我低下頭嗑瓜子，她自己大著膽子四處張望，看有沒有其他老師。

大概瞄了三圈之后，她好像看見了誰，突然低下了頭，小聲說：“都低下頭，別亂看。”

好在沒多久電影就開始了，我們很快就被“紅衣少女”安然的紅衣服吸引了。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飄逸的感覺，后面有條小拉鏈，配著雪白的裙子。什么時候我們能穿上這么美的衣服呢？我很喜歡安然在媽媽面前據理力爭的樣子。唉，如果我是她，就敢伸手跟爸爸要買電影票的錢了。再后來，安然參評“三好學生”的風波深深地觸動了我。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我甚至想要幫她投一票。假如我是她，大概會順應著要了這個“三好”的榮譽，可是她去找老師了，明確地表達了自己內心的想法，當眾宣布明年再參評。我敢嗎？……不知不覺，電影結束了。忽然亮起的白熾燈讓我們一下子回到現實中來，我趕緊問旁邊的同學到底看到誰了，她附在我耳邊說：“看到你爸爸了！”我蒙了——爸爸也會來看這樣的電影？

這時我同學說：“你就大搖大擺地回去，說幫我家縫被子去了。你爸爸未必看到了我們。”我一句話也沒說，被她們拉著手走出了電影院，“紅衣少女”一下子離我那么遙遠。她反抗父母、反抗老師的勇氣曾經激勵著我，現在卻如此輕易地煙消云散了。我一手心的汗，腦袋里仿佛有一團毛線。

我最終要獨自一個人去面對爸爸。我想好了，只要爸爸問起，我就說實話，他不也看了嘛，電影本身也沒有什么不妥，安然就是頂撞了一下長輩，穿了件紅色套頭襯衫，沒什么。

我回到爸爸的宿舍，爸爸正在倒開水。他什么也沒問。我支吾了幾聲就拿著熱水壺洗澡去了。睡覺前，爸爸似乎想和我說什么，卻欲言又止。

這件事就這樣糊里糊涂地過去了，我和爸爸始終沒有談起這部電影。一起看電影的少女們倒常常下課后一起神神秘秘地談論著安然、安靜，詩歌、愛情……

第二年暑假，“安然款”的襯衫風刮到了我們鎮上。看過電影的少女都圍著紅襯衫嘰嘰喳喳，嫌沒有安然穿的好看，料子不夠柔軟，但都愛不釋手。可是買衣服需要很多錢，誰都不敢向家里要。

有一天，我媽媽突然拿出一件“安然衫”給我，說爸爸主張買的。這件襯衫我穿了好些年，直到后來個子長得太高了，實在穿不上了，才給了表妹。媽媽見我這樣喜歡，后來就經常給我買紅衣服，我一度也被同學稱為“紅衣少女”。

就這樣，我喜歡上了紅衣服，也喜歡上了文藝。

那個偷錢買票的女生沒考上高中，就直接當了電影放映員，晚上騎個男式“二八”單車載著沉沉的機器到各村子放電影。好多電影的臺詞她簡直倒背如流。每次見面，她都給我講電影。我對她的生活羨慕極了，放寒假時也跟著她跑了幾個村子。但是電視機很快就在鄉村普及了，她應該是最后一撥鄉村電影放映員。要是她當時碰上的是今天這個新媒體時代，一定會是很好的電影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