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林
和我同住一間病房的,是一位華僑老人,他的病床緊靠窗口。
老人說,他就住在對面的五層樓上,和住院大樓遙遙相望。閑談中,我得知,老人無兒無女。十年前,他還在印度尼西亞漂泊,不料,老伴兒離他而去。失去了老伴兒,在外面還有什么意思,于是,他決定回國定居。在海外,他是一直以養花賣花為生,回來了,依然養花,但只養不賣,誰要就送他一盆。一年四季,陪伴他的便是那一盆盆五顏六色的鮮花。
老人愛花如命。他告訴我,對面他住的那一室一廳,除了一張床之外,全被花們占領了。每天清晨,他把花一盆盆地搬到樓頂的平臺上,到了傍晚,再一盆盆地往五樓的屋里搬,從不覺得累,從不感到煩。
一聊起花,老人那渾濁的目光頓時明亮起來,仿佛一下年輕了二十幾歲。他告訴我,花是通人性的,有感情的,你對它好,它就開得歡,香味就濃。在海外的日子,哪怕日子過得再艱難,他寧愿餓肚子,天天早上都得買兩根油條擦花盆,日子長了,花盆被擦得烏黑發亮。有人來訪,哪怕在屋里站一小會兒,擋住了窗外射進屋的陽光,他馬上就會說:“到一邊去吧,花兒們有意見了。”花兒們似乎明白老人的苦心,常常在一夜之間開放,米蘭、杜鵑、海棠、月季……一朵接著一朵,裝點著他的小屋。躺在花叢中,那真比躺在天堂里還快活。
老人悄悄對我說,他得的是胃癌,是去年樹葉落的時候得的,等到今年楊柳飛絮的春天,就是他生命的終點。談到死,老人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那樣的坦然,沒有一絲傷感。